第60章 阴魂不散
漳水北岸,赵家庄。
这里的土地在春天时还浸着血——黑风谷之战留下的血,人血、马血、火烧过的焦土混在一起,犁地时还能翻出碎骨、断箭、烧黑的甲片。但庄稼不管这些,有土、有水、有种子,就拼命地长。到九月底,已经是金黄一片,麦浪滚滚,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,在秋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。
这是黄巾军控制区第一个真正的秋收。
去年这个时候,这里还在打仗。张角刚退入太行山,曹操围剿,朝廷征讨,百姓逃的逃死的死,田地荒芜,蒿草长得比人高。今年开春,太平军推行《均田令》,把地分给无地农户,发种子,借耕牛,承诺只收十税一。起初没人信——官府的话都不能信,何况是“反贼”?
但活不下去的人,有口饭吃就跟着走。于是流民回来了,佃户回来了,连一些躲进山里的自耕农也小心翼翼地回来了。他们扶起倒下的犁,修好破败的屋,在浸过血的土地上,撒下第一把种子。
然后奇迹发生了。也许是因为土地吸饱了血,肥了;也许是因为今年风调雨顺;也许只是因为——这是他们自己的地,他们为自己种,所以格外上心。总之,庄稼长得特别好,麦穗饱满得像要炸开,一亩地的收成,抵得上往年一亩半。
现在,收割的时候到了。
赵家庄的打谷场上,堆满了刚割下来的麦捆。男女老少齐上阵,男人挥镰,女人捆扎,孩子跟在后面捡麦穗。打谷声、说笑声、孩子的嬉闹声,混成一片。空气里弥漫着麦秸的清香和新麦的甜味,还有汗水的咸味——这是活着的味道。
赵三娘也在。她现在是女营的副统领,但今天特意告假回来,帮家里收麦。她家分了三十亩地,爹娘老了,弟弟还小,全靠她一个人。但今天,程志远也来了——带着一队太平军士兵,说是“助农”,其实就是帮她家收麦。
“程将军,使不得使不得!”赵三娘的爹,赵老栓,慌得直搓手,“您是将军,哪能干这粗活……”
“老伯,我也是庄稼人出身。”程志远抹了把汗,咧嘴笑,“我爹要是活着,看见这么多粮食,能乐晕过去。”
他说的实话。程志远老家在青州,十年前大旱,颗粒无收,爹娘饿死了,妹妹卖了,他一个人逃荒到冀州,被张角收留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种过地。
现在握着镰刀,闻着麦香,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“三娘,”他一边割麦,一边小声问,“等仗打完了,你想干啥?”
赵三娘正在捆麦捆,闻言一愣:“打完仗?那得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总有打完的一天。”程志远说,“天公将军不是说吗,等黄天立了,天下太平了,咱们就都能回家,安安生生过日子。”
赵三娘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我想盖间新房子,砖瓦的,不要茅草顶,一下雨就漏。还想养头猪,过年杀了,腌成腊肉,能吃一年。还想……”
她脸红了,没往下说。
“还想什么?”
“还想……还想找个老实人,生俩孩子,一个男娃一个女娃。”赵三娘说完,头埋得更低了,但嘴角带着笑。
程志远也笑了,憨憨的:“那你看我……老实不?”
赵三娘脸更红,抓起一把麦秸扔他:“去你的!割你的麦!”
两人打闹着,秋阳暖暖地照在身上。周围都是忙碌的人,都是笑脸,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这一刻,战争似乎很遥远,苦难也成了往事。
但战争,从未走远。
正午时分,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平静。
一骑探马冲进打谷场,马背上的士兵浑身是血,刚下马就瘫倒在地。程志远冲过去扶起他:“怎么回事?!”
“将军……皇甫嵩……皇甫嵩的大军……到漳水南岸了……”士兵喘着粗气,“五万人……全是精锐……说是奉旨……剿贼……”
打谷场瞬间死寂。所有笑声停了,所有动作停了,只有麦秸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皇甫嵩。这个名字像一道阴影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一年前,他在广宗几乎全歼黄巾主力,张角、张宝、张梁三兄弟都身负重伤,太平军从此一蹶不振。现在,他又来了。
“离这儿多远?”程志远沉声问。
“三十里……最迟明天早上……就到……”士兵说完,昏了过去。
程志远把他交给军医,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打谷场上,所有百姓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恐惧,有茫然,有绝望。
一年的太平,一年的收成,一年的希望,眼看就要化为泡影。
“程将军,”赵老栓颤巍巍走过来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程志远没说话。他看向远处的麦田,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。那是他们一年的心血,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收。”他咬牙,“加快速度,能收多少收多少。收完的粮食,全部运进山里,藏起来。”
“可这么多粮食,一天怎么收得完……”
“收不完的,烧。”程志远的声音很冷,“一粒粮食,也不能留给官军。”
烧粮。这两个字像刀子,刺在每个人心上。他们饿过,知道粮食有多金贵。烧粮,等于烧命。
但没人反对。因为他们更知道,如果粮食落到官军手里,他们会用这些粮食养兵,再来杀他们,杀他们的亲人,毁他们的家园。
“干活!”赵老栓第一个吼出来,“能收多少收多少!收不完的,烧!”
打谷场重新忙碌起来,但气氛完全变了。没有说笑,只有沉默的、拼命的收割。镰刀挥舞得更快,麦捆捆得更紧,连孩子都咬着牙,一趟趟搬运麦穗。
程志远翻身上马,对赵三娘说:“我去禀报将军。你带女营的姐妹,组织老弱妇孺往山里撤。记住,人比粮食重要。”
赵三娘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:“你……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程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,策马狂奔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