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血麦大阵
城门缓缓打开。
不是全部兵力,只有三千人——太平道最精锐的三千力士。他们大多来自黑风岭,受过最基本的训练,手里有真正的武器:刀是抢来的,矛是自制的,盾牌是门板包铁皮。他们排成松散的阵列,走出城门,踏过护城河上的简易木桥,在麦田边缘列阵。
和官军相比,他们就像一群乞丐。
但皇甫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注意到,这些黄巾军的眼神不对劲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他们看着麦田里的尸体,看着那些被踩碎的麦穗,眼神里没有波动,就像在看一堆石头。
更奇怪的是,他们额头的黄巾,在暮色中隐隐发着光。不是反光,是自内而外的、淡金色的微光。
“妖术……”副将喃喃道。
皇甫嵩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,准备下令冲锋。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低沉的号角声从黄巾军后方响起。不是进攻的号角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苍凉的声音,像地底传来的叹息。
随着号角声,麦田里的血,开始流动。
不是流向低处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,向着黄巾军的阵列汇聚。血流过麦秆,流过土块,流过尸体,在阵列前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血池。血池中央,有什么东西在隆起——起初只是一个鼓包,然后越升越高,最后,一株麦苗破土而出。
不是普通的麦苗。它是血红色的,茎秆粗壮如儿臂,叶片边缘带着锯齿般的尖刺。它长得极快,眨眼间就抽穗、开花、结籽——籽粒也是血红色的,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。
然后,第二株,第三株,第一百株,第一千株……
整片麦田,凡是沾了血的地方,都长出了这种血红色的麦子。它们疯狂生长,互相缠绕,眨眼间就形成了一片齐腰高的、蠕动着的血色丛林。麦穗相互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官军阵列里响起恐惧的惊呼。战马不安地嘶鸣,人立而起,有些甚至挣脱了缰绳。
“稳住!”皇甫嵩厉喝,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响中——
那些血麦,开花了。
花是黑色的,花瓣细长如触手,花心是暗金色的。花粉飘散出来,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淡金色的雾。雾飘向官军阵列,士兵们吸入花粉,先是剧烈咳嗽,然后眼睛开始充血,呼吸变得困难。
“有毒!闭气!”军官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前排的士兵一个个倒下,双手扼住喉咙,脸色发紫。战马更惨,它们吸入更多花粉,倒地抽搐,口吐白沫。
血色麦田还在扩张,像活物一样向官军阵列蠕动。麦秆缠住士兵的脚踝,尖刺划破皮肉,血一流出来就被麦根吸收,然后麦子长得更高、更密。
“撤退!撤退!”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皇甫嵩死死咬着牙。他知道不能退——一旦后退,阵列就崩溃了,五千人会被这片诡异的麦田吞噬。但如果不退……
他看向城墙上的张角。那个男人站在那里,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,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角渗出血丝。显然,操控这片血麦对他负担极大。
“弩手!”皇甫嵩拔剑,指向张角,“瞄准贼首!放箭!”
弩手强忍花粉的刺激,抬起弩机。但箭矢射到张角身前三尺,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,纷纷折断、坠落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皇甫嵩耳边响起,“那是‘血祭之术’,以亡者之血为引,以施术者之魂为柴。不烧干他的魂魄,那片麦田就不会停。”
皇甫嵩猛地转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。老者很瘦,脸上布满皱纹,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手里拿着一柄拂尘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贫道于吉,途经此地,见妖气冲天,特来相助。”老者稽首,“将军,寻常刀兵伤不了他。需破其法阵,断其血源。”
“如何破?”
于吉指向麦田中央——那里是血池最初出现的地方,现在长着一株特别粗壮的血麦,比其他麦子高出三尺,麦穗上结的不是籽粒,而是一颗搏动着的、心脏般的东西。
“那是阵眼。”于吉说,“毁了它,法术自破。”
皇甫嵩眯起眼。阵眼在麦田深处,周围全是那种诡异的血麦,冲进去等于送死。
“我去。”
说话的不是别人,正是皇甫嵩自己。他把佩剑插回鞘,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长矛,又从马鞍旁解下一面圆盾。
“将军不可!”副将急道。
“我若不去,五千儿郎今日都要葬身于此。”皇甫嵩看了于吉一眼,“道长,可有辟毒之法?”
于吉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:“含在舌下,可保一炷香内不受花粉所害。但血麦会攻击活物,将军千万小心。”
皇甫嵩接过药丸,含在口中,一股清凉辛辣之气直冲脑门。他不再废话,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冲出血麦丛。
血麦像活物一样缠上来,麦秆上的尖刺划过马腿,划出血痕。但皇甫嵩马术精绝,左冲右突,硬是在麦丛中犁出一条路。长矛挥舞,扫断一片片麦子,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汁液,溅在盔甲上滋滋作响,竟有腐蚀之效。
城墙上的张角看见了这一幕。他脸色更加苍白,结印的双手开始颤抖。维持这片血麦已经耗去他大半精力,现在阵眼受到威胁,法术开始不稳。
“拦住他!”张宝在城墙上大喊。
黄巾军中冲出几十个力士,扑向皇甫嵩。但皇甫嵩根本不和他们纠缠,长矛左挑右刺,每一击都精准地刺穿喉咙或心脏,然后毫不停留,继续冲向阵眼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——
皇甫嵩看见了那株巨大的血麦,看见了麦穗上搏动的心脏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马背上跃起,人在空中,长矛如毒龙出洞,直刺心脏!
矛尖刺入的瞬间,整片血麦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!那不是植物的声音,而是无数亡魂的哀嚎!麦田剧烈翻涌,像煮沸的血海!
张角喷出一大口血,身体晃了晃,几乎从城墙上栽下去。张宝和张梁赶紧扶住他。
“大哥!撤法吧!”张宝急道。
张角摇头,咬破舌尖,又喷出一口血雾。血雾融入法阵,即将崩溃的血麦重新稳定下来,而且变得更加狂暴,麦秆上长出更多尖刺,花粉的颜色也从淡金变成暗金。
但皇甫嵩那一矛,已经刺穿了阵眼的心脏。
黑色的血喷涌而出,溅了皇甫嵩一身。那株巨大的血麦开始枯萎,叶片蜷曲,茎秆干瘪,最后轰然倒地,化为一滩黑水。以它为中心,枯萎像波纹一样扩散,所过之处,血麦纷纷化为灰烬。
法术破了。
花粉消散,血麦消失,只剩下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普通麦田,和麦田里三百具黄巾军的尸体。
皇甫嵩落回马背,浑身浴血——有自己的血,有敌人的血,也有血麦的黑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张角,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没有言语,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:
这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