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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农夫到天公将军,绑黄巾就起义

共 9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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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稼穑戏——稻田角斗

洛阳的春天来得虚伪。

护城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一星半点的绿芽,河面上就漂起了第一具浮尸——是个饿死的流民,脸朝下,破麻衣被水泡得鼓胀如皮囊。守城的卫兵用长矛把尸体拨到岸边,像拨开一块碍事的烂木头。不远处的西园里,丝竹声正顺着暖风飘出来,混着酒香和脂粉味。

张角就站在城墙根下,看着那具尸体被草席一卷拖走。

他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葛布袍,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,脸上涂了些灶灰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三天前,他和张宝、张梁在巨鹿城外分道扬镳——张宝去冀州联络黑山军,张梁留在巨鹿继续发展“方”组织,而他自己,踏上了来洛阳的路。

不是为了刺杀谁,也不是为了刺探什么军情。他来,只为亲眼看看这座“天下之中”,看看它腐烂到了什么程度。
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
马蹄声伴随着呵斥由远及近。张角侧身躲进阴影,看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驶过。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的人: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,身穿紫色深衣,正闭目养神。张让,中常侍,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之一。

马车经过时,车夫扬起的鞭子抽在一个躲闪不及的老乞丐身上。老乞丐惨叫倒地,怀里讨来的半块馕饼滚到路中央,被马蹄踏得稀碎。马车没有停,径直驶向西园方向。

张角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袖中的手慢慢握紧。

药箱底层,那卷《太平要术》微微发热。

西园今夜有“盛会”。

不是寻常的饮宴,而是一种新奇的“乐子”——据说是张让从西域胡商那儿听来的,叫“稼穑戏”。戏台不在室内,而在园林最开阔的那片草坪上。草坪四周搭起高高的木台,台上摆着软榻、矮几,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差不多都到了。

张角混在侍从队伍里,低着头,托着一盘冰镇瓜果。他的身份是临时雇来的杂役,花了一吊钱才打通门路——那钱是从王胥家“拿”的。三天前王胥悬赏千金捉拿“施邪术者”时,张角趁夜潜入王家库房,不仅拿走了足够的路费,还在王胥的枕边放了张字条:

“腰烂三尺日,黄巾覆额时。”

现在王胥应该已经发现字条了。不知道他看到“黄巾”二字时,会不会想起那些被他活埋的佃户额头上裹的破布?

“发什么呆!快送上去!”管事的太监尖着嗓子呵斥。

张角敛目垂首,托着果盘走上木台。台上视野豁然开朗,他这才看清草坪上的布置:

那不是戏台,而是被木栅栏围起来的、约莫十丈见方的一片土地。土地被犁过,露出新鲜的褐色土壤。但土地上种的却不是庄稼,而是——人。

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,每人脖子上套着粗麻绳,绳子另一端系在栅栏的木桩上。他们像牲畜一样被拴在各自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把破旧的木犁,犁前却没有牛,只有两根麻绳套在他们肩上。

“诸位请看,”张让的声音通过小黄门的传话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这便是今日的‘稼穑戏’。这些贱民——哦,现在该叫‘耕夫’了——每人领一块地,半个时辰内,谁犁得最深最快,谁就能得……一斗粟米!”

台下一片矜持的笑声。一斗粟米,还不够这里任何一位贵人的一顿茶点钱。

“不过嘛,”张让话锋一转,细长的眼睛扫过台下,“地只有这么多,人却不少。若是有人犁得慢了,挡了别人的道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
铜锣敲响。

流民们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,猛地往前冲,木犁深深扎进土里。但土质坚硬,他们又饿得皮包骨头,没几步就有人摔倒。摔倒的人还来不及爬起,后面的人已经拖着犁冲上来,木犁的尖头毫不留情地撞在摔倒者身上、腿上。

惨叫声响起。

第一个见血的是个少年,看上去最多十五岁,小腿被犁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血瞬间染红了褐色的土壤。他疼得满地打滚,却被脖子上的麻绳勒住,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挣扎。

木台上,贵人们指指点点,有侍女娇笑着掩口,有文士摇头晃脑赋诗,还有几个年轻子弟已经开始下注,赌下一个倒下的是谁。

张角托着果盘,站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
他的手指死死扣着盘沿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药箱里的竹简烫得像烧红的炭,一股热流顺着脊柱往上冲,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几乎要控制不住,想要冲下去扯断那些麻绳,想要把那些木犁砸碎,想要——

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手腕上。

那只手很稳,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。张角猛地转头,看见一个同样穿着杂役服饰的青年。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,相貌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,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,像暗夜里两点寒星。

“别动。”青年嘴唇微动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现在冲下去,只会多一具尸体。”

张角死死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马元义。”青年收回手,拿起果盘里一片瓜,自然地递给路过的一位贵人,动作娴熟得仿佛他真是这里的杂役,“洛阳太平道‘大方’。”

张角瞳孔微缩。洛阳也有“方”?他从未听南华老仙提过。

“不用惊讶,”马元义一边继续递瓜果,一边低声快速说道,“天下三十六方,洛阳为‘中宫方’,直属天公将军——就是你。我们一直在等你来。”

“等我?”

“南华仙师三日前托梦于我,说苍天将死,黄天当立,持天书者将入洛阳。”马元义侧头看了张角一眼,“我观察你三天了。从你进城盯着浮尸看,到潜入王家拿钱,再到今天混进西园——你不是来刺杀的,你是来‘看’的。”

张角沉默。马元义说对了。

草坪上的“戏”进入高潮。三十几个流民已经倒下一半,剩下的也都浑身是血、精疲力尽。那个小腿受伤的少年终于挣脱了麻绳,拖着伤腿往栅栏边缘爬,却被两个监工的太监用棍子打了回去。

“回去!戏没完呢!”太监尖笑。

少年瘫在泥泞里,仰头望着木台上那些锦衣华服的身影。他的眼神起初是哀求,然后是绝望,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麻木。他抓起一把混着血的泥土,塞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、吞咽。

木台上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
“看那贱民!吃土呢!”

“啧啧,真是饿疯了。”

张让也笑了,他捻起一颗葡萄,慢条斯理地剥皮:“所以说啊,这些草民,给他们一口吃的,什么尊严、什么骨气,全都可以不要。”

张角闭上了眼睛。

不是不忍看,而是在脑海里“看”——通过《太平要术》赋予他的那种奇异视觉,他看到的不再是草坪上的血腥游戏,而是一道道“气”。

木台上的贵人们,头顶都盘踞着一团污浊的黑气,浓稠得几乎要滴下墨汁。那是贪婪、暴虐、愚昧混合而成的“孽气”。而草坪上的流民,他们身上本该有代表生命力的白色生气,此刻却稀薄得几乎看不见,像风中的残烛。最浓的反而是血——那些渗进土壤里的血,在张角的“视野”中燃起暗红色的光,像地底涌动的岩浆。

这些血光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,向着木台下方汇聚。

张角猛地睁眼。

他懂了。这场“戏”不是偶然,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“祭祀”。以流民的痛苦和死亡为祭品,滋养某种……东西。而祭坛的中心,就是张让坐着的那张紫檀软榻下方。

“他们在养‘秽’。”马元义的声音带着寒意,“用怨气、血气、死气,养一头看不见的怪物。这头怪物吸足了养分,就能反哺主人——延年益寿,甚至……长生。”

张角想起南华老仙的话:“洛阳地底,有龙脉残骸。有人想以万民之血,续一己之命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“哐——!”

铜锣再次敲响,宣告“戏”的终结。还站着的流民只剩七个,个个浑身浴血,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,看着太监抬着一斗粟米——真的只有一斗,装在一个破布袋里——扔到草坪中央。

“赏你们的!”太监尖声笑道。

七个流民愣了片刻,然后同时扑向那个布袋。厮打、撕咬、抢夺,为了一斗粟米,刚刚还并肩“耕作”的他们,转眼变成争夺腐肉的鬣狗。

木台上的贵人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
张让举起酒杯:“诸位,这‘稼穑戏’可还精彩?”

“精彩!太精彩了!”一个脑满肠肥的官员谄媚道,“张常侍奇思妙想,化腐朽为神奇啊!”

“依我看,下次可以再加点花样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贵族提议,“比如……让他们真的种点什么?种子就撒在他们身上流血的伤口里,看能不能长出来?”

又是一阵哄笑。

张角转身离开木台。他走得很稳,甚至对路过的贵人躬身行礼。但马元义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

那血迹,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