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张宝被围
下曲阳的雪,是红色的。
不是天上下红雪,是城墙上泼下来的血,混着融化的雪水,顺着城墙往下淌,把城墙根染成了暗红色,在腊月的寒风中慢慢凝固,像给这座孤城套了一圈血色的裙边。
围城已经十七天了。原来张宝并没有失踪,而是又拉起了一支黄巾军攻下了在下曲阳城。
董卓的三万西凉军把下曲阳围得铁桶一般。他不急,一点都不急。每天只派小股部队佯攻,消耗守军的箭矢、滚木、礌石,还有——士气。夜里让士兵在城外敲锣打鼓,学鬼哭狼嚎,吵得城里人睡不着。白天在射程外架起大锅,煮肉炖汤,肉香能飘进城里,勾得守军饥肠辘辘。
攻心为上,这是贾诩的计策。
而此刻,董卓正坐在城外三里处新筑的“观战台”上。台子高三丈,用圆木搭成,铺着厚厚的毛毡,四周挂着挡风的帷幔。台上摆着案几,案上有酒有肉,有炭盆取暖。坐在台上的,除了董卓和他的部将,还有几十个从洛阳“请”来的贵族、大臣、富商——都是董卓要拉拢,或者要震慑的人。
“诸位,”董卓举起酒杯,肥脸上堆着笑,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看场好戏。这戏啊,叫‘瓮中捉鳖’。鳖呢,就是城里那些黄巾余孽。领头的叫张宝,是张角的二弟——哦对了,张角诸位都认识,就是那个脑袋挂在洛阳城门口风干的那个,皇甫嵩把他的尸体缴获回来的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。那些贵族大臣,有的赔笑,有的低头不语,有的脸色发白。
董卓很满意这效果。他要的就是这个:让这些自诩高贵的士族,亲眼看看,跟他作对是什么下场。张角的人头挂了半个月,已经烂得看不清面目,但威慑力还在。现在,张角的二弟也要死了,死在他们眼前。
“报——!”一个传令兵飞奔上台,“城内射出一箭,箭上绑着书信!”
“哦?”董卓接过箭,解下书信。信是帛书,字迹潦草,但还能辨认:
“董贼:尔等围城十七日,不敢来攻,只敢在城外筑台作乐,实乃懦夫行径。城中粮草将尽,然将士用命,百姓同心,誓与城共存亡。尔等若还有半点人性,可放城中妇孺老弱出城。若不然,城破之日,必以血还血,以牙还牙。张宝字。”
董卓看完,哈哈大笑,把信递给身边一个文官:“念!大声念!让诸位都听听,这瓮中之鳖,还嘴硬呢!”
文官战战兢兢接过,念了一遍。台下贵族们面面相觑,有人露出不忍之色。
“妇孺老弱?”董卓冷笑,“放他们出来,好去给张梁报信?给各地黄巾余孽报信?做梦!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城里射出来的箭,一支都不许浪费,全部捡回来,涂上金汁,射回去!让他们尝尝,自己的箭,蘸了粪,是什么滋味!”
命令传下去。很快,城墙上响起守军的怒骂声,但很快被新一轮的箭雨压下去。
董卓端起酒杯,对台下众人说:“来,咱们继续喝。等喝到傍晚,正好看破城的好戏。贾先生说了,今天日落前,城必破!”
“贾先生神机妙算。”李傕在一旁奉承。
贾诩坐在董卓下首,垂着眼,小口抿着酒,一言不发。他在看天。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像要下雪,但一直没下。风很冷,从北方来,带着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。
他算过,城里的粮食,最多还能撑三天。水,井快干了,只能化雪水喝。箭矢,应该还剩不到一千支。滚木礌石,早就用完了,现在守军拆房子,把房梁、砖瓦往下扔。士气……张宝还在撑着,但下面的人,快撑不住了。
今天破城,不是预测,是必然。他只是给了董卓一个准确的时辰,让这场屠杀,看起来更像一场“天命所归”的表演。
只是……贾诩看向城墙。那上面人影晃动,很稀疏,但站得笔直。他知道,那些人在等死。等一场明知必败,但还是要打的仗。
“文和啊,”董卓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确定,今天能破?”
“确定。”贾诩点头,“守军已到极限。今天再攻一次,必溃。”
“好!”董卓一拍大腿,“等破了城,张宝要活的。老子要亲自剐了他,把他和他哥的人头,挂在一起,让天下人都看看,跟老子作对的下场!”
贾诩没说话,只是又抿了口酒。酒很烈,是西凉的“烧刀子”,一口下去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但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城内,县衙大堂。
这里现在是张宝的指挥部。说是大堂,其实很简陋,原本的桌椅早就拆了当柴烧,现在只剩一张破桌子,几张草席。墙上挂着一张下曲阳的城防图,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,标注着哪里城墙破损,哪里缺人手,哪里箭矢不足。
张宝坐在草席上,手里端着碗“粥”——说是粥,其实是树皮、草根、加上最后一点麸皮熬的糊糊,黑乎乎的,散发着一股怪味。他喝了一口,皱着眉咽下去,喉咙被粗糙的纤维刮得生疼。
“将军,您还是吃点肉吧。”一个亲兵端来一碗肉汤,汤里飘着几块马肉——是昨天杀的最后一匹战马。那马跟了张宝五年,从巨鹿到广宗,从广宗到这儿,瘸了一条腿,但张宝舍不得杀,一直养着。昨天实在没粮了,才含泪杀了。
“分给伤员。”张宝摆摆手,“我吃这个就行。”
“可是将军,您都三天没沾荤腥了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亲兵无奈,端着肉汤退下。张宝继续喝他的树皮粥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他在想大哥。想大哥临死前,在广宗城头说的那些话。“人,得活得像个人。”可现在,城里的人,活得连狗都不如。狗还能啃骨头,他们连树皮都快啃光了。
“将军,”一个军官冲进来,浑身是血,“东门告急!箭用完了,滚木礌石也没了,弟兄们……弟兄们开始拆房子了!”
“拆。”张宝放下碗,站起身,“先把县衙拆了。木头、砖瓦,都运上去。告诉弟兄们,再守一天,就一天。”
“一天之后呢?”
“之后……”张宝看着城外,那里,董卓的观战台在阴沉的天空下,像一座巨大的坟冢,“之后,我自有安排。”
军官领命而去。张宝走到城防图前,手指在几个点上点了点。城南,城西,城北,都还能守。但东门……东门外地势平坦,最适合大军冲锋,守军压力最大。董卓把主攻方向放在那儿,就是要从最硬的地方啃,啃下来,全城就垮了。
“来人,”他对另一个亲兵说,“去把城里还能走动的百姓,都召集到县衙前。我有话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,县衙前的空地上,挤满了人。大约两千多人,大多是老弱妇孺,青壮年都在城墙上。他们很瘦,很脏,眼神麻木,但看见张宝出来,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。
“乡亲们,”张宝站上一块石头,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,“咱们守了十七天了。粮食没了,箭没了,滚木礌石没了,连房子,都开始拆了。”
人群沉默,只有寒风呼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