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战死还是饿死?
雨是在第七天停的。
不是渐渐停的,是戛然而止。前一瞬还是瓢泼大雨,下一瞬就云收雨歇,露出久违的天空。但那天空不是蓝的,是铅灰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水的脏抹布,沉沉地压在巨鹿城上空。
张梁站在城墙上,望着城外。七天前还是一片金黄的麦田,现在成了一片泽国。皇甫嵩挖通了北面的河道,引水灌城,虽然城墙挡住了洪水,但城外的土地全淹了。水面上漂着麦秆、家具、死畜,还有——尸体。
泡得发胀的尸体,像一个个惨白的布袋,在水面上浮沉。有些是官军烧村时杀的百姓,有些是试图逃出包围圈的难民,还有些,是张梁认识的人。
比如那个漂在不远处的老汉,是赵家庄的赵四叔。张梁小时候饿得不行,去偷他家的柿子,被赵四叔抓住了。老汉没打他,反而塞给他两个烤红薯,说:“娃啊,偷东西不对,但饿肚子更不对。以后饿了就来叔这儿,叔管你一口饭。”
现在赵四叔漂在水里,脸朝下,后背有个碗口大的窟窿,是被长矛捅的。
张梁死死抓着城墙砖,指甲抠进砖缝里,渗出血来。
“梁哥,”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,声音发干,“嫂子和小宝……有消息了吗?”
张梁没说话,只是摇头。
七天前,官军突袭城南的李村——那是张梁妻子秀娥的娘家。张梁原本把妻儿安置在巨鹿城里,但秀娥不放心爹娘,非要回去看看。张梁拗不过,派了四个护卫跟着。结果这一去,就再没回来。
斥候带回的消息很模糊:官军突然杀到,村里大乱,秀娥和儿子小宝被冲散了。有人说看见他们往北跑了,有人说被官军抓了,还有人说……掉进河里淹死了。
张梁不信。他不能信。
秀娥那么机灵,小宝那么乖,一定会没事的。一定会。
“梁将军!”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墙,“天公将军请你去城守府议事!”
张梁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赵四叔,转身下城墙。
城守府里,气氛凝重。
张角坐在主位,左手依然藏在袖子里。张宝站在他左侧,脸色铁青。右侧坐着张牛角——他已经搬进城里,占了原本郡守的卧房,此刻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,手里把玩着那枚“天公将军”铜印。
下首坐着太平道和黑山军的十几个头目。泾渭分明:左边是太平道的人,个个脸色阴沉;右边是黑山军的人,趾高气扬。
张梁进来时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目光复杂,有同情,有担忧,也有——幸灾乐祸。
“梁弟,坐。”张角指了指身边的位置。
张梁坐下,目光落在张牛角手里那枚铜印上。铜印在烛光下泛着暗黄的光,印钮上的盘龙张牙舞爪,像要扑出来咬人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张角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斥候最新消息,皇甫嵩正在调集攻城器械,最迟三天后,就会发起总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张牛角:
“牛角兄,你说过,打仗的事你说了算。现在,你有何良策?”
张牛角把铜印往桌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良策?屁的良策!”他粗声粗气地说,“城外水深三尺,官军的攻城车过不来,云梯架不起来,连骑兵都成了摆设。他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围,围到我们饿死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——那是巨鹿城防图,上面标着粮仓、水井、兵力部署。
“粮食,还够吃十五天。水,井水快干了,雨水存不了多少,最多撑十天。”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,“十五天后,不用官军打,我们自己就得开城门投降!”
太平道的头目们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那依你之见,”张角平静地问,“我们该如何?”
“突围。”张牛角斩钉截铁,“趁官军以为我们会死守,集中所有兵力,从北门杀出去!北面是山区,只要进了山,官军的骑兵就废了,我们就能活!”
“突围?”程志远忍不住了,“城外五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,怎么突?拿什么突?拿弟兄们的尸体铺路吗?”
“不然呢?”张牛角冷笑,“坐在这里等死?”
“我们可以坚守待援!”另一个太平道头目站起来,“青州、徐州、豫州都有我们的兄弟,他们一定会来救——”
“救?”张牛角打断他,“等他们来,巨鹿城早成白骨堆了!张角,你是主帅,你拿个主意!是坐着等死,还是拼死一搏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张角身上。
张角沉默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右手手心也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,和左手对称,像一对烙印。
这是昨晚发生的事。他试图用《太平要术》里的祈雨术,驱散城外的洪水。但法术反噬了,不仅没成功,反而让怨火进一步侵蚀他的身体。
现在他两只手都不能用了。握不了刀,拉不了弓,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他抬起头,看向张牛角:
“牛角兄,突围的话,胜算有几成?”
“三成。”张牛角实话实说,“但守城,胜算是零。”
三成对零。
张角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,帐篷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,等待他的决定。这个决定,将决定几万人的生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报——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