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冤家路窄
太行山深处,老君洞。
张角站在洞口的寒潭边,左手浸在水里。水很冷,但左手更冷——不是温度的冷,是死寂的冷。从掌心到肩膀,已经完全变黑,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,那是蛊毒在和怨火厮杀后的残留。他能感觉到,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。
“将军!”程志远冲进来,单膝跪地,“皇甫嵩五万大军已到漳水南岸,最迟明早就到赵家庄!”
张角没动,只是问:“百姓开始撤了吗?”
“赵三娘在组织,但……但粮食太多,一天收不完。”
“那就烧。”
“可是将军,那是百姓一年的口粮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角抽回手,水珠滴落,在岩石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,“但留给他们,就是资敌。烧了,至少能饿死几个官军。”
他转身,看向洞内。洞壁上挂着地图,漳水沿岸,黄巾控制区像一条细长的带子,夹在曹操和皇甫嵩之间,随时会被切断、吞没。
“皇甫嵩不是曹操,”他缓缓说,“曹操要地盘,要人心,所以会用计,会围而不打。皇甫嵩只要杀人,杀光我们,向朝廷交差。所以他不会劝降,不会谈判,只会杀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打。”张角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赵家庄的位置,“就在这儿打。皇甫嵩以为我们会像上次一样,退进山里。我们不退,就在平原上,跟他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。”
“可是将军,咱们能战之兵不到两万,皇甫嵩有五万精锐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计谋。”张角转头,看向程志远,“你带五千人,连夜渡河,绕到皇甫嵩后方,烧他的粮草。高览带五千人,埋伏在漳水北岸的芦苇荡。我率主力一万人,在赵家庄列阵,正面迎敌。”
“那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继续收粮,能收多少收多少。等打起来,趁乱往山里撤。”张角顿了顿,“记住,这一仗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拖时间。拖到百姓撤完,粮食藏好。拖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拖到什么?援军?没有援军。奇迹?这世上没有奇迹。
“将军,”程志远忽然问,“您的手……还能用吗?”
张角低头,看着自己漆黑的左臂。皮肤表面已经开始龟裂,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地缝里的岩浆。
“能用最后一次。”他说,“正好,送给皇甫嵩一份大礼。”
第二天黎明,漳水北岸。
皇甫嵩的五万大军已经渡河,在平原上列阵。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,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这支军队和曹操的军队不同,更沉默,更肃杀,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,只等一声令下,碾碎一切。
皇甫嵩骑在马上,看着对面的黄巾军。
只有一万人,阵列松散,装备简陋,很多人连盔甲都没有,拿着削尖的木棍、锄头、菜刀。但每个人额头上都系着黄巾,眼神坚定,没有恐惧。
而在黄巾军身后,是赵家庄的打谷场。打谷场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麦捆,几百个百姓还在拼命收割,好像眼前的五万大军不存在似的。
“将军,”副将策马上前,“黄巾贼这是……找死?”
“不,他们在争取时间。”皇甫嵩眯起眼,“让百姓收粮,能收一点是一点。倒是有情有义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传令,”皇甫嵩抬手,“全军听令:凡放下武器投降者,不杀。凡交出粮食者,不杀。负隅顽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命令传下去,官军阵中响起整齐的呼喊:
“投降不杀——!”
“交粮不杀——!”
声浪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抖。但黄巾军没动,百姓也没动。只有镰刀割麦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皇甫嵩皱眉。这不正常。按常理,看到五万大军,这些乌合之众应该崩溃、逃窜,至少也该慌乱。但他们没有,只是沉默地看着,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。
“再喊一遍!”他下令。
“投降不杀——!”
“交粮不杀——!”
还是没反应。
皇甫嵩不耐烦了,策马出阵,来到两军之间,高声道:
“张角!我知道你在!出来答话!”
黄巾军阵中,一骑缓缓走出。是张角。
他骑着一匹瘦马,没穿盔甲,就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,左手缠着厚厚的布条,但黑色已经蔓延到脖子,脸上也有蛛网般的黑纹。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皇甫将军,又见面了。”张角的声音很平静,但沙哑得像破锣。
“张角,”皇甫嵩盯着他,“一年前在广宗,我饶你一命。今天,我给你同样的机会:放下武器,交出粮食,解散部众,我可奏明朝廷,免你死罪。你这些部下,也可回乡为民,既往不咎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你的命。”皇甫嵩说,“你跟我回洛阳,听候发落。”
张角笑了,笑声很难听:“用我一条命,换几万人活路。听起来很划算。”
“本就是划算的买卖。”皇甫嵩淡淡道,“你造反,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活。现在用你的命换他们的命,不正合你意?”
“确实。”张角点头,“但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跟你走了,你真能保证,他们能活着回乡?不会在半路被‘土匪’杀了?不会被当地豪强报复?不会被官府秋后算账?”
皇甫嵩沉默。他不能保证。实际上,朝廷的意思很明确:张角必须死,黄巾余党必须清剿干净。所谓“回乡为民”,只是诱降的说辞。
“看来你保证不了。”张角替他说了,“那我再问你:这些粮食,是百姓自己种的,自己收的,凭什么要交给你?”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地是朝廷的地,粮自然是朝廷的粮。”
“好一个王土。”张角冷笑,“那去年大旱,百姓饿死的时候,朝廷的粮在哪?前年蝗灾,颗粒无收的时候,朝廷的粮在哪?这些年,十常侍卖官鬻爵,豪强兼并土地,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,朝廷在哪?”
他声音提高,传遍两军:
“现在百姓自己开荒,自己种地,好不容易有口饭吃,你们来了,说要收粮。不收,就杀。皇甫嵩,这就是你所谓的‘王法’?这就是你效忠的‘朝廷’?”
皇甫嵩脸色铁青,但无言以对。
“所以,粮,我们不会交。”张角一字一句,“人,我们不会降。要打,就打。今天,我们就在这儿,用这一万条命,换这些粮食,换这些百姓,多活几天。”
“冥顽不灵!”皇甫嵩怒喝,“既如此,休怪我无情!擂鼓——!”
战鼓擂响。官军阵列开始向前移动,步伐整齐,大地震动。
黄巾军也动了。他们没有冲锋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——不管是刀枪还是农具,握紧了,站直了,像一堵人墙,挡在打谷场前。
百姓还在收割。赵老栓直起腰,看向战场,老泪纵横:“娃儿们……在给咱们挣命啊……”
“爹!”赵三娘冲过来,要拉他走,“快撤!粮食不要了!”
“不走!”赵老栓甩开她,抓起一把麦穗,塞进怀里,“这是咱们的粮!是咱们的命!一粒都不能给他们!”
他转身,对着还在收割的百姓嘶吼:
“乡亲们!太平军的弟兄在给咱们挣命!咱们不能怂!收!能收多少收多少!收不完的——烧!”
“烧——!”
百姓们红着眼睛,镰刀挥舞得更快。麦子一片片倒下,麦捆一车车运走。但五万大军已经逼近,最前面的骑兵开始冲锋!
“放箭——!”黄巾军阵中,高览嘶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