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砍头革命
崔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从那些眼睛里,看到了杀意,看到了仇恨,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被压迫了千百年的怒火,一旦点燃,可以烧毁一切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能杀我……”他声音开始发抖,“杀了我,天下士族都会视你们为死敌!你们在河北将寸步难行!张角,你想想清楚——为了一时痛快,失去所有士族的支持,值得吗?!”
这个问题,像一盆冷水,浇在许多人头上。
是啊,值得吗?崔琰代表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阶层,是掌控着土地、知识、舆论的士族集团。杀了他,就等于和整个士族阶层彻底决裂。以后还有哪个读书人会来投奔?还有哪个豪强会暗中资助?黄巾军将真的成为“贼寇”,被整个上层社会唾弃。
张燕犹豫了。胡才犹豫了。连程志远、高览,都看向了张角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张角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崔琰,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仰望的名士,如今跪在他面前,瑟瑟发抖。他想起了苏娘,想起了饿死的爹娘,想起了巨鹿城外被活埋的佃户,想起了长社火海里那些来不及逃出的老弱妇孺。
他想起了这几个月,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,那些死于瘟疫的士兵,那些还在隔离营里挣扎的病人。
他想起了自己焦黑的左手,想起了掌心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,想起了这具日渐崩坏的身体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笑得很畅快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“崔琰,”他边笑边说,“你问我值不值得?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收起笑容,一字一句,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心里:
“我张角造反,不是为了得到你们士族的支持,不是为了当皇帝,不是为了封侯拜将!我造反,是为了砸烂这个吃人的世道,是为了让像你这样的人,再也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!”
他转身,面对台下万千双眼睛:
“今天,我杀崔琰,不是因为他下毒害人——虽然这也该杀。我杀他,是因为他代表了那个我们誓要推翻的世界!杀了他,就是告诉天下所有像他一样的人:你们的时代,结束了!”
“从今往后,泥腿子可以审判名士,贱民可以决定贵族的生死!这,就是黄天!”
他拔出佩剑——那把很普通的铁剑,剑身有裂纹,刃口也钝了。
“崔琰,”他把剑递给张燕,“你来杀。”
张燕愣住了: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张角看着他,“黑山军的弟兄死得最多,这仇,该你来报。”
张燕接过剑,手在抖。他不是怕杀人,他杀过的人多了。但他从没杀过崔琰这样的人——这种从小听着名字长大、需要仰望的人。
“张燕!”崔琰嘶声喊,“你想清楚!杀了我,你就是千古罪人!史书上会怎么写你?弑杀名士,天理不容!”
张燕握剑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
台下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然后,张燕笑了。笑得狰狞,笑得释然。
“去他妈的史书!”他嘶吼,“老子不识字!老子只知道,你害死了我八百弟兄!这仇,得报!”
剑光闪过。
崔琰的人头落地,滚了几滚,停在台边。眼睛还睁着,满是难以置信。
血喷出三尺高,溅了张燕一身,也溅了张角一脸。
张角抹了把脸,血是温的,带着腥味。他转身,看向台下。
死寂。
然后,山呼海啸。
“黄天当立——!!”
“黄天当立——!!”
声音震得山谷都在颤抖。
张角站在血泊中,左手剧痛,但他挺直了脊梁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彻底站在了士族的对立面。从此以后,不会有任何读书人投奔他,不会有任何豪强暗中资助他。他只有这些泥腿子,这些贱民,这些被逼到绝路的人。
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这就是革命。
革天命,换新天。
革的,就是崔琰们的命。
当夜,张宁给张角换药时,发现他左臂的黑色,已经蔓延到了胸口。
“大哥……”她声音哽咽。
“没事。”张角拍拍她的肩,“崔琰死了,蛊毒的母蛊应该也活不了。瘟疫很快会停的。”
“我是说你的手……”
“手?”张角低头,看着自己漆黑的左臂,笑了,“宁妹,你记得小时候,爹教我们认草药,说过一句话吗?”
张宁摇头。
“爹说,有些药,是以毒攻毒。”张角的声音很轻,“我这身体,早就被怨火烧空了。现在多了这蛊毒,说不定……以毒攻毒,还能多撑几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帐外。那里,士兵们正在焚烧崔琰的尸体——连同那些鬼哭草,一起烧成灰。
火光映红了他的脸。
“值得吗?”张宁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张角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今天我不杀崔琰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有些事,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,是必须去做的问题。”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“睡吧。明天……还有明天的仗要打。”
张宁吹灭油灯,退出营帐。
帐外,夜空无星。
但远处的山路上,有火把在移动——是探马,带回最新的消息:曹操的大军,已经开拔,直扑太行山而来。
而更远的洛阳,何皇后看着手中的密报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密报上只有一行字:
“崔琰死,河北士族震怒,皆言:宁从曹,不附角。”
她把密报扔进火盆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张角啊张角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杀了崔琰,得了民心,却失了士族。这买卖,是赚是赔呢?”
窗外,秋风凛冽。
冬天,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