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
山谷南口,官军营地。
营地里篝火通明,士兵们正在扎营。虽然是山路行军,但阵列丝毫不乱,扎营的位置也选得刁钻——背靠山壁,前临溪流,易守难攻。一看就是精锐。
中军帐里,唐周正在看地图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校尉盔甲,腰佩长剑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和一年前那个在张角面前瑟瑟发抖的叛徒相比,简直判若两人。只有眼神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,暴露了他内心的虚弱。
“唐校尉,”一个军官掀帘进来,“探马回报,山谷里确实有大量人员活动的痕迹。而且发现了这个——”
他递上一块布。布是土黄色的,边缘已经磨损,但还能认出,是太平道的黄巾。
唐周接过黄巾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当然认得这个。一年前,他也有一条,贴身藏着,像护身符。但现在……
“确定是张角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十有八九。黑山军的人说,张角残部就藏在野猪岭,大约八千人,粮草不多,士气低落。正是围歼的好时机。”
唐周点点头,把黄巾扔进火盆。布遇火即燃,很快化作灰烬。
他看着火焰,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。在黑风岭,他跪在张角面前,哭着求饶。张角说:“你走吧。看在你曾叫我一声‘将军’的份上,我饶你一命。但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太平道的人,黄天也不再庇佑你。”
他当时连滚爬爬地跑了,跑得那么狼狈,像条丧家之犬。
但现在,他带着五千官军回来了。而张角,成了瓮中之鳖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“传令,”唐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动,“全军休整,明早寅时出发,突袭野猪岭。记住,张角要活的——这是曹将军特意交代的。”
“是!”
军官退下。帐里只剩下唐周一个人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钱——不是五铢钱,是太平道内部流通的“太平通宝”。钱币正面刻着“黄天当立”,背面是“天下大吉”。这是当年张角亲自发给核心弟子的信物,他一共只做了三十六枚。
唐周这枚,是张角亲手给他的。那天张角说:“拿着,见钱如见人。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,只要拿出这枚钱,太平道的兄弟都会帮你。”
现在,这枚钱成了他最大的耻辱。
他握紧钱币,铜钱的边缘割破掌心,渗出血来。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大块。
为什么?他问自己。为什么我要这么做?为什么我要出卖那些相信我的人?
脑海里浮现出答案:因为怕死。
是的,怕死。他不想被车裂,不想被砍头,不想像马元义那样,被五匹马活生生撕成碎片。他想活着,好好地活着,有官做,有钱拿,有人伺候。
这有错吗?
“唐校尉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。唐周一惊,迅速收起钱币:“谁?”
帘子掀开,走进来一个人。穿着普通的士兵皮甲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。是这支部队的副将,姓李,据说以前是皇甫嵩的部下,后来跟了曹操。
“李将军,”唐周挤出一丝笑,“有何吩咐?”
“吩咐不敢。”李副将淡淡道,“只是来提醒唐校尉,曹将军要的是活张角。若明日交战,有人‘失手’杀了张角,那可就不好交代了。”
唐周心里一紧。这话里有话。
“李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副将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,“有些人,可能不希望张角活着到邺城。毕竟,一个活着的‘天公将军’,比一个死了的‘黄巾贼首’,价值大得多。活着,可以审问,可以招降,可以……挖出更多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周:
“比如,那本传说中的《太平要术》。”
唐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他明白了。曹操要活张角,不是为了招降,是为了天书。而军中肯定有人——也许是朝廷派来监视的,也许是其他势力安插的——不想让曹操得到天书。所以,可能会在乱军中“误杀”张角。
而自己,作为向导,作为最熟悉张角的人,很可能会被当成替罪羊。
“多谢李将军提醒。”唐周强作镇定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最好小心。”李副将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很重,“唐校尉,你现在可是曹将军面前的红人。但红人,往往也最容易被火烧着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唐周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软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。一边是张角的复仇,一边是曹操的利用,还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在背后推他。
而他,无路可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