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洛阳暗流
洛阳的冬天,是两种味道。
皇宫里是龙涎香混着炭火气,温暖、甜腻,像泡在蜜糖里慢慢腐烂。宫墙外是煤灰味混着尿骚气,阴冷、刺鼻,像冻僵的尸体在太阳下解冻。
马元义的遗孀,现在化名柳娘,就住在宫墙外的贫民窟里。她租了间临街的木板房,楼下卖豆腐脑,楼上住人。豆腐脑的生意不好,贫民窟的人连一文钱的早饭都舍不得,但她不在乎。她本来也不是来卖豆腐脑的。
此刻是五更天,天还黑着。柳娘蹲在灶前,用蒲扇小心地扇着炉火。炉火上坐着个小陶罐,罐里煮的不是豆腐脑,是药——安神定魄的药。药方是张宁给的,说能压惊,能助眠。但她煮了不是给自己喝,是给楼上那个人。
楼上的人叫小安子,是个小太监,今年才十四岁。三个月前,柳娘“偶然”救了他一命——他在采买时被地痞抢了钱,还挨了顿打,躺在巷子里等死。柳娘把他拖回来,治伤,喂饭,照顾到他能下床。
小安子感激涕零,说要报答。柳娘说不用,只问了一句:“你在宫里,是哪位公公手下?”
“是……是赵常侍。”小安子低声说。
赵忠,十常侍之一,张让死后,和蹇硕分庭抗礼。柳娘心里有数了。
“赵公公待你好吗?”
小安子低下头,不说话。但脖子上的淤青,手腕的伤痕,已经说明了答案。
柳娘不再问。从那天起,小安子就成了她的“线人”。每隔三五天,他会趁采买的机会溜过来,喝碗热腾腾的豆腐脑,说些宫里的闲话:哪个娘娘又挨打了,哪个太监又“失足落井”了,哪个大臣又给赵公公送银子了。
零零碎碎,拼凑起来,就是一张宫里的权力地图。
今天小安子来得特别早,天不亮就敲门。柳娘开门,他闪进来,脸色煞白,手还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柳娘把他按在凳子上,盛了碗热豆浆。
“柳姨……”小安子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我可能活不长了……”
“胡说。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小安子灌了口豆浆,烫得直咧嘴,但顾不上,压低声音:“昨天夜里,我在丹房外当值,听见……听见陛下和张公公说话。”
“哪个张公公?”
“就是……以前那个张让公公的干儿子,小张公公。他管着陛下的丹药。”小安子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我听见陛下说,最近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……梦见地宫里的那些死人。小张公公就说,他有办法,然后……然后掏出一张符,烧了化在水里,让陛下喝。”
符水。
柳娘心跳漏了一拍。太平道最常用的手段,就是符水治病、驱邪。宫里怎么会有太平道的符?
“陛下喝了?”
“喝了。喝完就说舒服多了,赏了小张公公一锭金子。”小安子吞了口唾沫,“后来陛下睡了,小张公公司出来,我听见他自言自语,说……说‘师父的仇,终于要报了’。”
师父?张让?
柳娘脑子里飞快转动。张让是死在地宫的,据说死状极惨,像是被邪术反噬。难道这个小张公公,认为是张角害死了他师父,所以……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还说……‘等陛下彻底离不开这符水,就是你们的死期’。”小安子抓住柳娘的手,手冰凉,“柳姨,我是不是听见不该听的了?他们会不会杀我灭口?”
柳娘拍拍他的手:“别怕。你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听见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记住,活命第一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送走小安子,柳娘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如鼓。
皇帝在服用太平道的符水。而且是被一个对张角怀恨在心的太监控制的符水。
这是个机会,也是陷阱。
机会在于,如果她能揭穿这件事,就能扳倒小张公公,甚至牵连赵忠、蹇硕。陷阱在于,一旦暴露,她和小安子都活不成。
而且,符水是谁给的?宫里还有太平道的内应?马元义生前建立的网络,难道还有残余?
她必须查清楚。
当天下午,柳娘换了身粗布衣裳,用头巾包住脸,挎着篮子出了门。篮子里是豆腐脑,她要“送货”——给西城的一家当铺。当铺的掌柜姓吴,是马元义生前的联络人之一。
当铺很偏僻,门口挂着“吴记典当”的破招牌。柳娘推门进去,铃铛叮当响。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正在打算盘,头也不抬。
“当什么?”
“不当东西,送豆腐脑。”柳娘说。
老头抬起头,看见她,眼神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后院说话。”
后院很窄,堆满杂物。老头关上门,这才行礼:“属下吴明,参见柳夫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柳娘扶起他,“洛阳现在还有多少人?”
“明面上的,三十七个。暗桩,不知道,可能还有几十个,但都断了联系。”吴明声音低沉,“自马大方殉国后,朝廷查得紧,杀了一批,抓了一批,剩下的都藏起来了。夫人这次来,是……”
“有件事,要你查。”柳娘把符水的事说了。
吴明脸色凝重:“小张公公我知道,张让的干儿子,本名叫张奉,心狠手辣,比张让还毒。陛下服符水的事,我也隐约听说过,但没想到是太平道的符。”
“宫里还有我们的人吗?”
“有一个。”吴明压低声音,“在浣衣局,是个老宫女,姓郑,是马大方当年发展的。但她位置太低,接触不到核心。”
“联系她,问问符水的事。另外,查查张奉最近和谁来往密切,特别是宫外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吴明犹豫了一下,“夫人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角将军在河北杀了崔琰,天下士族震动。现在洛阳城里,凡是读书人,提起黄巾都咬牙切齿。咱们在城里的日子,越来越难过了。昨天还有人往我门上泼粪,写‘黄巾余孽,人人得而诛之’。”
柳娘沉默。她知道崔琰的事。杀了崔琰,痛快是痛快,但也彻底断了士族的念想。现在黄巾军是真正的“孤军”了,连洛阳城里的暗桩,都受了牵连。
“再坚持坚持。”她最后说,“天公将军在河北打得不容易,咱们在后方,不能拖他后腿。”
吴明重重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