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又临绝境
广宗的冬天,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。
城外的护城河早就冻实了,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,雪上又结了冰凌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城墙被投石车砸出无数坑洼,像一张麻子的脸,倔强地昂着,对着城外黑压压的官军营寨。
那是皇甫嵩的八万大军,围城已经十天了。
十天前,张角带着残部退入广宗,本想稍作休整,继续南撤。但皇甫嵩来得太快,像嗅到血腥味的狼,一夜之间就把城池围得铁桶一般。水泄不通,飞鸟难渡。
城里的粮食,只够吃三天了。
“将军,喝药了。”
张宁端着药碗走进来。这是老君洞的最后一间石室,原本是道士清修的地方,现在成了张角的病房。石室很冷,石壁上结着白霜,哈气成雾。张角躺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几张破毛皮,还是冷得发抖。
他接过药碗,手抖得厉害,黑色的药汤洒出来一些,在毛皮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他没在意,仰头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紧了眉,但比起身体的疼,这点苦不算什么。
左肩的断口已经烂穿了,黑色的腐肉蔓延到胸口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趴在他枯萎的身体上。张宁每天用刀刮腐肉,刮掉一层,长出一层新的,但新肉也是黑的,流着黑色的脓血。怨火和蛊毒的厮杀,已经从体表打进了五脏六腑,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心、肺、肝,都在慢慢变黑、变硬,像风干的腊肉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他问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张宁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说。”
“又死了……三百多人。”张宁声音哽咽,“冻死的,饿死的,伤重不治的。尸体没地方埋,都堆在北城根,快堆成小山了。”
张角闭上眼睛。三百,昨天是两百,前天是一百五十。死的人越来越多,死得越来越快。
“粮食呢?”
“还能撑两天。但……但有些人家,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。”
易子而食。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,刺进张角心里。他想起巨鹿城外,那些被活埋的佃户;想起长社火海,那些烧焦的尸体;想起赵家庄的打谷场,那些在火光中高唱《击壤歌》的百姓。
他给了他们希望,又亲手把他们带进了地狱。
“宁妹,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
张宁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不,大哥没错。是这个世道错了。”
“可错的世道,为什么要让对的人来承受代价?”张角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张宁,也像是在问天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石室外的风声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回忆巨鹿,三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那时他还不叫“天公将军”,只是个会点医术的穷书生。苏娘还活着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,做豆腐,挑到集市上卖。他就在家读书,偶尔给乡亲看看病,收几个鸡蛋当诊金。
日子很苦,但踏实。直到那场大旱。
地里的庄稼一片片枯死,井水见了底,树皮都被人剥光了吃。王胥——那个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——囤了十万石粮食,高价出售。一斗米,要卖到一千钱。那是卖儿卖女的价格。
苏娘的爹饿死了,娘也快不行了。她哭着来找他:“角哥,我想去王家……借点粮。”
他知道“借”是什么意思。王胥好色,村里有点姿色的妇人,去“借粮”的下场,他都听说过。
“不能去。”他抓住她的手,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苏娘苦笑,“你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那天晚上,苏娘还是去了。带回来半袋粟米,说是王胥“借”的。但她脸色不对,眼神躲闪。他问,她不说,只是哭。
第二天,她开始呕吐,腹泻,然后发烧,说胡话。他请了郎中,郎中说:中毒。很慢的毒,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,没得救。
临死前,苏娘终于说了实话。王胥确实“借”了她粮,条件是陪睡。她答应了。但王胥怕她把这事说出去,就在给她的粮食里,下了毒。
“角哥,我不后悔。”她躺在他怀里,气息微弱,“用我一条命,换娘多活几天,值了。你别报仇,好好活着。”
他怎么可能不报仇?
他去王家理论,被护院打出来,肋骨断了三根。他去报官,县令收了王胥的钱,说他诬告,打了三十大板。他躺在床上养伤时,苏娘的娘也饿死了,就死在他家门槛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窝窝头。
那天,他看着苏娘娘亲的尸体,看着自己断了的肋骨,看着这吃人的世道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吐出一口血。
血是黑的,像他后来左手里燃烧的怨火。
从那天起,张角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“天公将军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