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江边困境
长江,腊月。
江面上结着薄冰,冰下是墨绿色的江水,缓慢、沉重地向东流淌,像这垂死王朝的血脉,还在勉强搏动,但已无生气。北岸,江风凛冽,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尘,打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南岸,山影朦胧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张宁跪在江边,双手浸在冰冷的江水里,清洗一块沾血的麻布。水很冷,冷得刺骨,但比起心里的寒意,这点冷不算什么。麻布上的血是陈三的——三天前在渡口遭遇官军盘查,陈三为了保护她,胸口挨了一刀。伤口很深,虽然她用《太平要术》里的方子处理过,但缺医少药,又连日逃亡,伤口开始化脓,陈三已经开始发烧说胡话。
“阿姐……”躺在旁边草堆里的陈三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张宁连忙擦干手,爬过去,摸他的额头。烫,烫得吓人。
“我在,三儿,阿姐在。”
陈三睁开眼,眼神涣散,但看见她,还是努力笑了笑:“阿姐,我……我梦见我哥了。他在天上,跟天公将军在一起,在……在种地。地里麦子好高,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……”
他说着,眼泪从眼角滑落,混进脸上的血污里。
“狗儿说,下辈子……下辈子还想当你弟弟,还想……种地……”
张宁握紧他的手,手很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她想起陈狗儿,那个死在野狼谷的少年,临死前还抱着两捆麦穗。也想起陈三,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,一路从下曲阳逃到真定,从真定逃到这儿,背着“太平”旗,握着“太平”刀,从十五岁长到十七岁,从少年长成青年,身上添了七道伤疤,没喊过一声疼,没掉过一滴泪。
“你会好的,”她强忍着眼泪,“等过了江,到了荆襄,阿姐给你找最好的药,一定治好你。”
“阿姐,”陈三看着她,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不成了,你就把我埋在这儿,面向北。我想……看着河北,看着老家……”
“别胡说!”张宁厉声打断,但声音哽咽,“你得活着,替狗儿活着,替将军活着,替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弟兄活着。这是命令,听见没有?”
陈三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阿姐,你越来越像将军了……凶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又昏睡过去。
张宁给他掖好破棉袄,起身看向江面。江面宽阔,对岸遥远得像在天边。没有船,一艘都没有。三天前那场遭遇战后,附近的渡口全被封锁了,渔船被征用,船夫被抓的抓逃的逃。她和陈三、还有另外五个从真定逃出来的太平军伤员,被困在北岸已经三天了。
粮食只剩最后几个窝窝头,药早就用完了。更糟的是,追兵可能随时会到——三天前虽然杀退了那队官军,但跑了一个,报信去了。算算时间,最快今天,最迟明天,大队追兵就会到。
“张姑娘,”一个伤员爬过来,他断了一条腿,用树枝勉强撑着,“我去……我去上游看看,说不定有船……”
“不行,你走不动。”张宁摇头,“再等等,天快黑了,夜里也许有渔船偷偷过江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宁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,掰成几块,分给伤员们,“先吃点东西,保存体力。记住,活着,就有希望。这是将军说的。”
伤员们默默接过干粮,小口小口地啃,像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美味。
张宁走到江边,看着滔滔江水。夕阳西下,把江面染成血色,也把她憔悴的脸映得通红。她想起大哥,想起二哥,想起梁弟,想起宁妹,想起所有离散的亲人,所有死去的兄弟。
五年了。从巨鹿起兵,到广宗溃败,到下曲阳失守,到真定自焚,到如今……太平道,三十万大军,八州烽火,现在只剩下她,几个伤员,一个垂死的少年,还有怀里那卷《太平要术》残卷,那把马元义的匕首,那几十枚太平通宝。
火种,真的还能传下去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得继续走,哪怕爬,也要爬过这条江,爬到荆襄,爬到大哥说的那个“有饭吃、有衣穿、人能像个人一样活”的地方。
哪怕那地方,可能只存在于大哥的梦里。
入夜,江风更冷。
张宁生了一小堆火——很冒险,火光会暴露位置,但陈三高烧不退,再没有火暖着,可能熬不过今夜。火不大,只够照亮周围几步,但很暖。伤员们围着火堆蜷缩着,互相依偎取暖,像一群受伤的野兽。
“张姑娘,”断腿的伤员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说……咱们过了江,真能活吗?”
张宁没说话。她不知道。
“我是巨鹿人,”伤员继续说,眼神恍惚,像在回忆很远的事,“元和三年,大旱,我爹饿死了,我娘把我妹妹卖了,换了一斗粟。后来粟吃完了,我娘也饿死了。我就跟着将军,造反。将军说,跟着他,有地种,有饭吃。后来真分了地,三十亩,就在滹沱河边,土肥,浇水方便。我娶了媳妇,生了娃,那两年……是我这辈子,最像人的两年。”
他顿了顿,眼泪流下来:
“后来官军来了,地没了,媳妇被杀了,娃……找不着了。我就跟着将军,从巨鹿打到广宗,从广宗打到下曲阳,从下曲阳逃到这儿。一条腿没了,不后悔。就是……就是想我媳妇,想我娃。不知道他们还活着不,活着,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其他伤员也沉默了。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故事:失去的土地,死去的亲人,破碎的家。他们造反,不是想当皇帝,不是想封侯拜将,只是想过几天“人”的日子。但这世道,不让人活。
“会好的。”张宁轻声说,不知是在安慰他们,还是在安慰自己,“大哥说过,冬天再长,春天总会来。咱们现在在冬天里,但春天,会来的。等春天来了,冰雪化了,土地松了,咱们再种地,再盖房子,再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传来摇橹的声音。
很轻,很慢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,抓起身旁的武器——虽然大多是木棍、石头。张宁也握紧了怀里的匕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