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一意孤行
子夜,雨势稍缓。
张牛角的营地里,灯火通明。八千黑山军已经集结完毕,另有两千太平军——多是张牛角的旧部,或者对张角“懦弱”不满的少壮派,也整装待发。
一万精兵,这是张牛角能带走的全部家底。剩下的,要么是老弱病残,要么是死心塌地跟着张角的太平军老人。
张牛角骑在马上,看着列队的士兵。雨点打在铠甲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举起右手,全场寂静。
“弟兄们!”他高喊,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,“咱们在黑山窝了一年,在太行山躲了半年,像老鼠一样,东躲西藏,吃了上顿没下顿!为什么?因为咱们拳头不够硬!因为咱们不敢打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
“现在,机会来了!洛阳内乱,狗皇帝疯了,何进和太监杀得你死我活!这是天赐良机!咱们杀过去,端了他们的老窝,宰了那些王八蛋!然后——”
他挥舞马刀,刀尖指向南方:
“咱们也坐坐那金銮殿!也尝尝当皇帝的滋味!到时候,在场的每一位,都是开国功臣!封侯拜将,荣华富贵,要什么有什么!”
士兵们眼睛亮了。他们不懂什么“黄天”,不懂什么“人人平等”,他们只知道,跟着张牛角,有肉吃,有钱拿,有女人玩。现在,还有可能当开国元勋。
“愿意跟我干的,喊一声!”
“干——!”
“干——!!”
吼声震天,压过了雨声。
张牛角满意地点头,调转马头,正要下令出发,忽然看见营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程志远。
他没穿盔甲,就一身湿透的布衣,手里提着一把刀,孤零零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子,钉在雨幕中。
张牛角皱眉,策马过去。
“程兄弟,你这是?”
“将军,”程志远抱拳,声音平静,“天公将军让我来送送你。”
“送?”张牛角笑了,“是来拦我的吧?”
“不敢。”程志远说,“将军要走,没人拦得住。我只是有几句话,想替天公将军,也替我自己,问问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军这次去打洛阳,胜算几何?”
“五成。”张牛角实话实说。
“那如果败了,这一万弟兄,能回来几个?”
张牛角沉默。
“如果胜了,”程志远继续问,“将军坐了龙椅,会施行《均田令》吗?会废蓄奴吗?会让泥腿子跟读书人平起平坐吗?”
“程志远!”张牛角脸色沉下来,“你是在审我吗?”
“不敢。”程志远抬头,看着张牛角,“我只是想告诉将军,我们跟着天公将军造反,不是为了封侯拜将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。我们只是不想再当狗,想当个人,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
“赵家庄的百姓,烧粮的时候,唱的是《击壤歌》。那歌我爹也会唱,他说,那是上古时候,最好的时候。将军,你说你要建新朝,我想问问,你的新朝,能让我们唱那歌吗?能让我们‘帝力于我何有哉’吗?”
雨哗哗地下。两人在雨中对视,像两尊石像。
良久,张牛角缓缓摇头:
“程兄弟,你是个好人。但好人,在这世道活不长。”
他调转马头,不再看程志远,高举马刀:
“出发——!”
大军开拔,马蹄声、脚步声,混着雨声,渐行渐远。
程志远站在原地,看着队伍消失在雨幕中,一动不动,直到最后一支火把的光也看不见了。
他忽然跪下,对着南方——洛阳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“牛角将军,一路走好。”
然后他站起身,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转身走回营地。
那里,还有几千人等着他,等着张角,等着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梦。
三天后,张角的高烧退了。
代价是,左肩的断口彻底溃烂,黑色的腐肉一直蔓延到胸口。张宁用刀一点一点剔,每剔一刀,张角就抽搐一下,但咬着布团,不吭声。剔下来的腐肉扔进火盆,发出刺鼻的臭味,像烧焦的尸体。
剔完,上药,包扎。整个过程,张角没晕,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帐篷顶,眼神空洞。
“大哥,疼你就喊出来。”张宁哭着说。
张角摇头,声音虚弱但清晰:
“宁妹,咱们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战的,不到五千。加上老弱妇孺,一共一万二。”张宁顿了顿,“粮草……只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张角说,“传令,全军开拔,往南走。目标——荆襄。”
“可是大哥,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角挣扎着想坐起来,张宁赶紧扶他,“至少,在走到荆襄之前,死不了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,营地开始忙碌。收拾行装,掩埋带不走的器物,给重伤员准备担架。气氛沉闷,但没有慌乱——能活到现在的,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早就习惯了离别,习惯了迁徙。
傍晚,队伍出发。
五千士兵,七千百姓,拖成长长的队伍,在秋雨中缓缓南行。雨还在下,道路泥泞,不时有人摔倒,但很快被拉起来,继续走。
张角躺在担架上,身上盖着油布。他侧过头,看着路边的景象:烧焦的麦田,倒塌的房屋,新堆的坟茔。赵家庄,这个他们曾经想建成的“黄天乐土”,现在只剩一片废墟。
“将军,”程志远走在担架旁,低声说,“咱们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张角没回答。他看着远处雨幕中的太行山轮廓,那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“志远,”他忽然问,“你恨我吗?”
程志远一愣: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
“如果不是我,你们可能还在家乡种地,虽然穷,虽然苦,但至少能活着。”张角的声音很轻,“现在,地没了,家没了,亲人死了,自己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。这一切,都是因为我。”
程志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将军,我爹是饿死的,我娘是病死的,我妹妹是被卖了,现在不知是死是活。就算不跟着您造反,我也活不长,活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坚定:
“跟着您,我至少知道为什么死。而且,赵家庄那一年,是我这辈子,过得最像人的一年。有地种,有饭吃,没人欺负,晚上睡觉不怕半夜有人踹门。就冲这个,我就不恨您。我感激您。”
张角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雨渐渐小了,天色暗下来。有人点起火把,一点一点,在黑暗的山路上,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。
那光很微弱,在无边的黑暗中,像随时会被吞没的萤火。
但还在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