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招安何为?
漳水南岸,长社。
这里本是一片河谷平原,春耕时节,本该麦苗青青,农人忙碌。但现在,麦田被踩成了平地,农舍烧成了焦炭,河滩上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——黄色的营帐,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、病态的蘑菇。
张角的中军大帐设在河谷高处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营地,也能望见北岸——那里,曹军的黑色旌旗已经隐约可见。
“探马来报,曹操先锋距此不足三十里。”程志远指着地图,“兵力约两万,其中骑兵三千,步兵一万五,弓弩手两千。主帅是曹操本人,副将夏侯惇、夏侯渊,军师荀彧。”
张角没看地图。他站在帐外,望着漳水。河水在早春的阳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,像一条巨蟒,慵懒地蜿蜒向东。河面上飘着些东西——断木、碎布、还有……尸体。是从上游漂下来的,不知是溃兵还是难民。
“我们的兵力?”他问。
“能战者四万,但真正打过仗的老兵,不到八千。”程志远声音低沉,“其余都是这三个月新投的流民,发把锄头就上阵。武器也缺,弓弩不足一千,甲胄……几乎没有。”
“曹操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我们在东郡的探子没回来,估计是被抓了。”
张角点点头。意料之中。曹操不是皇甫嵩,那老家伙虽然能打,但做事讲规矩,有底线。曹操没有底线——或者他的底线,和常人不一样。
“将军,”张宁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“该喝药了。”
药是褐色的,冒着热气,有股刺鼻的苦味。张角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苦不过左手的痛——那团火又开始烧了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像要把整条胳膊都烧穿。
“梁弟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张宁脸色暗了暗:“还是老样子。醒了,但不认得人,不说话,就盯着火盆看。给他饭就吃,给他水就喝,像……像个空壳。”
张角闭上眼睛。张梁的伤,是他心里永远的痛。广宗突围那夜,张梁为掩护百姓撤退,被官军的火箭射中,整个人烧成了火人。虽然张宁拼死把他救出来,保住了命,但脑子烧坏了,记忆全失,只剩下一些本能反应。
比如对火的恐惧——和迷恋。
“带我去看看他。”张角说。
张梁的帐篷在营地边缘,远离喧嚣。走进去时,他正蹲在火盆边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焰。手指离火苗只有一寸,再近一点就会烧伤,但他停在那里,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舌。
“梁弟。”张角轻声唤。
张梁没反应。
张角蹲下身,和他并排蹲着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两人的脸一明一暗。
“还记得吗?”张角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小时候,家里穷,冬天没柴烧,咱俩就挤在一个被窝里,互相取暖。你说,等长大了,要赚很多钱,买很多柴,把炕烧得热热的,让爹娘、让苏娘、让所有人都暖暖和和地过冬。”
张梁的手指动了动,但眼睛还是盯着火。
“后来爹死了,娘也死了,苏娘也死了。”张角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就剩咱仨。我说,我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冻死的人。你笑我傻,说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。但你还是跟着我,一直跟着,从巨鹿到广宗,再到这儿。”
他伸出手,想拍拍张梁的肩膀,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——左手的布条下,火焰在跳动,他怕烫着弟弟。
“现在你成这样了。”张角收回手,声音有些哽咽,“是我害的。如果我不造反,你就不会受伤,不会……不会连我是谁都忘了。”
张梁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然后他又转回去,继续看火。
张角站起身,走出帐篷。阳光刺眼,他抬手遮了遮,手背上那道烧伤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——那是广宗火场里,为救一个孤儿留下的。孤儿救出来了,他脸上多了这道疤,从右额角一直划到下巴,像一道闪电,把他原本清癯的脸劈成两半。
“将军,”程志远匆匆走来,“曹操派使者来了。”
“使者?”张角皱眉,“两军对阵,派什么使者?”
“说是来……劝降的。”
大帐里,曹操的使者已经等着了。是个文士,三十来岁,白面短须,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,站在那儿不卑不亢,倒有几分气度。
“在下枣祗,奉曹将军之命,特来拜会张将军。”文士躬身行礼。
张角在主位坐下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枣祗也不尴尬,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此乃曹将军亲笔信,请张将军过目。”
程志远接过,递给张角。张角没看,随手放在案上。
“曹操想说什么,你直说。”
枣祗微微一笑:“曹将军说,张将军以一人之力,聚百万之众,抗朝廷之威,虽败犹荣。但如今大势已去,青徐豫荆四州黄巾俱灭,唯剩将军一支孤军,困守河北。前有黄河天险,后有朝廷大军,将军纵有通天之能,又能支撑几时?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曹将军愿给将军一条生路。”枣祗上前一步,声音压低,“将军若愿归降,曹将军可保奏朝廷,封将军为镇北将军,领冀州牧,仍辖河北之地。麾下将士,皆可编入官军,吃皇粮,领饷银。百姓各安其业,不必再受战乱之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