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反贼仁心
巨鹿,夜。
张角站在城墙上,看着官军的营寨。营寨灯火通明,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,像一条条游动的火蛇。
他左手又在发烫。不是疼,是痒,像有无数虫子在血肉里钻。他知道,那是怨火在侵蚀他的身体,在把他改造成某种……非人的东西。
但他不能停。
明天,张牛角的黑山军就要到了。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,要的不是“黄天当立”,是“张牛角当皇帝”。和他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但不合作,凭巨鹿这点兵力,守不住。
两难。
忽然,城下传来骚动。张角低头看去,看见几个黄巾军押着一个俘虏走过来。俘虏穿着官军的皮甲,是个年轻军官,最多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凶狠,像头小狼。
“将军!”押解的士兵喊道,“抓到一个探子!他想从排水沟爬进城!”
张角走下城墙。那年轻军官被按跪在地上,但梗着脖子,死死瞪着张角。
“姓名,军职。”张角说。
“呸!”军官吐了口唾沫,“要杀就杀,废什么话!”
张角没生气。他注意到,军官的右手一直捂着左臂,指缝里有血渗出。
“受伤了?”
“关你屁事!”
张角蹲下身,伸手去抓他的胳膊。军官挣扎,但被士兵死死按住。张角撕开他的衣袖,露出伤口——不是刀伤,是箭伤,箭已经拔了,但伤口没处理好,化脓了,边缘发黑。
“伤口有毒。”张角说,“不治的话,三天内你会高烧,然后昏迷,然后死。”
军官脸色白了白,但嘴还硬:“死就死!老子杀过你们三个贼兵,够本了!”
“你家里还有人吗?”张角忽然问。
军官一愣,随即冷笑:“怎么?想拿我家人威胁我?告诉你,我爹娘早死了,就一个妹妹,在洛阳当宫女,你们有本事打到洛阳去啊!”
张角沉默片刻,站起身:“带他去医营,让宁妹给他治伤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那军官。
“将、将军?”士兵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听不懂吗?”张角转身,“带他去治伤。治好了,关起来,别让他跑了就行。”
“可是他是官军——”
“他是人。”张角打断他,“是人就会受伤,受伤就该治。这是医者的本分,也是做人的本分。”
士兵不敢再说什么,押着军官往城隍庙走。军官也傻了,被拖着走,还回头看了张角一眼,眼神复杂。
张角重新走上城墙。夜风吹来,带着凉意。他抬起左手,解开布条,看着掌心那团旋转的火焰。
火焰里,映出无数张脸。有饿死的,有被逼死的,有战死的。他们在哭,在吼,在咒骂。
“我知道你们恨。”张角轻声说,“我也恨。但恨不能解决一切。”
“有时候,救一个敌人,比杀一万个敌人,更难,但也更重要。”
火焰安静下来,像在听。
“因为我们要建立的,不是一个只有仇恨的世界。”张角握紧左手,火焰被遮住,“我们要建立的,是一个人生病有人治、饿了有饭吃、冤屈有人伸的世界。”
“哪怕那个人,曾经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他看向医营的方向。那里还亮着灯,张宁应该还在忙碌。
希望那个年轻军官能活下来。希望他能明白,黄巾军不是土匪,不是妖魔,只是一群想活下去、想活得像个人的普通人。
虽然这个愿望,在这个世道里,已经奢侈得像做梦。
但梦,总要有人做。
不做梦的人,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
医营里,张宁看着被押进来的年轻军官,也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天公将军的命令,给他治伤。”士兵说。
张宁看了看军官的伤口,又看了看他倔强的脸,叹了口气:“按到床上去。”
军官被按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。张宁拿出柳叶刀,在火上烤了烤,然后开始清创。刀尖刺入腐肉的瞬间,军官咬紧了牙,没叫,但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疼就叫出来。”张宁说,“不丢人。”
“老子……不疼……”军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张宁没理他,继续清创。腐肉剔干净后,她拿出那个小陶罐,挖出一坨药膏。药膏敷上去的瞬间,军官浑身一颤。
“凉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嗯,凉就对了,说明伤口没坏死。”张宁包扎好,“你运气好,中的是普通箭毒,不是那种黑丝毒。躺三天,别乱动,就能好。”
包扎完,她起身要去下一个伤兵,军官忽然叫住她:
“喂。”
张宁回头。
“你们……为什么救我?”军官盯着她,“我可是官军,是你们的敌人。”
张宁想了想,说:“我爹是郎中,他教我,医者面前只有病人,没有敌人。”
“可你们是反贼——”
“那你们是什么?”张宁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是看着粮食烂掉也不给饿肚子的人吃的官?是把活人埋进土里当肥料的老爷?还是坐在洛阳城里,一边啃窝窝头演戏,一边吃山珍海味的皇帝?”
军官语塞。
“我不懂什么反贼不反贼。”张宁转身,走向下一个伤兵,声音飘过来,“我只知道,人病了就该治,饿了就该吃,冤屈了就该申。如果这世上连这个道理都不讲了,那反了又如何?”
军官躺在那里,看着破旧的庙顶,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巨鹿城还醒着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在黑暗中舔舐伤口,等待着下一场厮杀。
而在更深的黑暗里,有些东西正在滋生。
比如仇恨,比如希望,比如——医者之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