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重整旗鼓
黄河解冻了。
三月的冰凌顺流而下,撞在礁石上,碎裂成千万片,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、锋利的光。北岸,巨鹿城头那面残破的“汉”字旗被摘下来,扔进护城河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崭新的、土黄色的大旗,旗面绣着两个墨黑的大字:
太平。
城门楼上,张角扶着垛口,俯瞰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。
三个月。从广宗城下那场近乎全军覆没的血战,到今日控制河北大部,只用了三个月。但这三个月里流的血,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。
他的左手还缠着布条,但布条下的火焰已经熄灭了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火还在烧,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火,从皮肉烧进了骨头,烧进了五脏六腑。夜里,他能听见火焰在骨髓里噼啪作响的声音,像烧柴。
“将军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张角回头,看见程志远——那个在巨鹿就跟着他的铁匠,现在是他麾下左路军的统领。程志远脸上多了道疤,从左眼角划到下颌,是突围时被流矢擦的。但眼神更亮了,那是见过生死、又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才有的光。
“各郡县的田亩册籍都收上来了。”程志远递上一卷厚厚的竹简,“按您的吩咐,凡是逃亡地主留下的土地,全部分给无地佃户。本地豪强主动交出的,按人头分给他们自己佃户。反抗的……已经处理了。”
“处理”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张角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这三个月,他手上沾的血,不比战场上少。有些豪强宁可烧了粮仓、杀了佃户,也不肯交出土地。对这些人,他只能杀——不是他想杀,是不杀,那些饿着肚子跟着他的弟兄,就会先哗变。
“分了多少户?”张角问。
“冀州境内,已经分了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户。”程志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,“每户最少三十亩,最多不过百亩。都是好地,靠近水源的。”
张角点点头,目光又投向城外。城外原本是战场,现在立起了一座座新坟。坟头没有墓碑,只有简单的木牌,写着名字——如果有名字的话。很多尸体根本认不出是谁,只能合葬,木牌上写“无名氏,死于某年某月”。
“阵亡弟兄的抚恤,发下去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程志远声音低沉了些,“每户三十亩地,两头牲口,三石粮食。家眷安置在城里,有专门的人照顾。”
“不够。”张角说,“再加十亩。牲口不够,就从官府的畜栏里拨。粮食……粮食还有多少?”
程志远犹豫了一下:“官仓的粮食,分了七成给百姓。剩下三成,要供大军吃用,还要备战,最多撑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
张角在心里计算。青州、徐州那边的黄巾军,已经被官军各个击破。豫州、荆州的还在苦撑,但败象已露。唯一成气候的,只有他这一支。而朝廷,绝不会坐视他割据河北。
下一场大战,随时会来。
“将军,”程志远压低声音,“有弟兄在传……说您其实已经死了,现在是借尸还魂。还有人说,您那只手……那只手里藏着妖魔,迟早会把我们都吃了。”
张角笑了。笑声很轻,带着痰音——他的肺也被怨火灼伤了,说话久了就咳。
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?”程志远挠挠头,“我跟着将军从巨鹿杀出来,亲眼看见您一个人挡在谷口,烧退了官军三百骑兵。您是人是妖,我不在乎。我只知道,跟着您,有地种,有饭吃,死了也有人埋。”
朴实,但真实。
张角拍拍他的肩:“去忙吧。午后我要去校场,颁布《均田令》。”
“是!”
程志远走了。张角独自站在城头,春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——才三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布条下的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,不是灼烧的痛,是更深层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的痛。
他解开布条。左手露出来——已经不能算手了。皮肤焦黑碳化,五指萎缩粘连,像一截烧焦的树枝。最骇人的是掌心,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,窟窿深处不是血肉,而是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。漩涡中心,隐约能看见点点星光,像缩小的夜空。
这是《太平要术》的反噬,也是代价。他以身为炉,以魂为柴,强行催动禁术,从广宗那场必死的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。活下来了,但身体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。
“值得吗?”他自言自语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黄河解冻的轰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