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阵前问道
午时,两军对垒。
官军阵列严整,刀盾在前,长矛在中,弓弩在后,骑兵两翼展开。阳光照在明光铠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光。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最大的那面旗上,绣着一个巨大的“汉”字。
黄巾军这边,阵列松散得多。很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,拿着削尖的木棍、菜刀、甚至石头。衣服破烂,面黄肌瘦,但每个人额头上,都系着一条黄巾。
黄巾已经褪色了,脏了,破了,但还系着。
那是他们最后的尊严。
张角骑马走到阵前。他的马是一匹抢来的西凉战马,通体漆黑,只有四蹄雪白。马背上没有鞍鞯,只有一张破毯子。他也没穿盔甲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,左手用布条缠着——布条下,火焰在跳动。
两军之间,相隔三百步。
皇甫嵩也策马出阵。他穿着普通皮甲,没戴头盔,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。两人在阵前百步处停下,对视。
风吹过原野,卷起尘土,也卷来血腥味。
“张角,”皇甫嵩先开口,声音苍老但有力,“又见面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张角说,“这次,应该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皇甫嵩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投降吧。陛下有旨,你若肯降,可免一死,封关内侯。你这些部下,也可编入军籍,吃皇粮,领饷银。”
张角笑了:“关内侯?多大的官?能管几个人?”
“食邑千户,秩比两千石。”
“两千石……”张角喃喃道,“够多少百姓吃一年?”
皇甫嵩沉默。
“将军,”张角看着他,“你知道一石粮食,能救活几个人吗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。一石粟,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个月。两千石,够一万个五口之家吃一个月。”张角的声音不大,但顺风传得很远,两军阵前都能听见,“而你们这些当官的,一个人,一年就要吃掉两千石。你们吃掉的,不是粮食,是人命。”
官军阵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士兵们交换眼神,有人低下头。
“妖言惑众!”副将在皇甫嵩身后厉喝,“将军,何必跟他废话!擂鼓进军!”
皇甫嵩抬手制止。他看着张角,看了很久,才缓缓说:
“张角,我知道百姓苦。我知道朝廷有弊政。但造反,不是出路。你们杀官,烧粮,破城,最后死的,不还是百姓?”
“是啊。”张角点头,“死的都是百姓。但将军可曾想过——为什么死的总是百姓?为什么饿死的总是百姓?为什么被活埋的总是百姓?”
他策马向前几步,声音提高:
“因为在这个世道里,百姓不是人,是草,是牲畜,是耗材!需要的时候拿来用,用完了就扔掉,死了就换一批!将军,你也是寒门出身,你父祖也是百姓,你可曾想过,为什么你们皇甫家能出将入相,而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的人,却只能当草芥?”
皇甫嵩脸色微变。
“因为你们认命了。”张角替他说出了答案,“你们觉得,这世道就是这样,改不了。所以你们拼命往上爬,爬到能欺负别人的位置,然后转过头来,告诉还在底下的人:认命吧,这就是规矩。”
他勒住马,转向黄巾军的阵列,也转向官军的阵列——他的声音像有了魔力,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:
“但我不认命!”
“我爹被活活打死的时候,我不认命!”
“我妻子被毒死的时候,我不认命!”
“我看着粮食烂在仓里、百姓饿死在路边的时候,我不认命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嘶吼:
“凭什么我们要认命?!凭什么我们就该当牛做马?!凭什么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奴隶,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老爷?!”
“就因为他们姓刘?就因为他们手里有刀?就因为他们会说‘这是天命’?!”
他猛地举起右手——右手还能动,虽然也布满了焦黑的痕迹。他手里握着一把麦穗。那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,最后一把还没被踩烂的麦穗。
“看看这个!”他把麦穗高高举起,“麦子!地里长出来的,养活所有人的东西!它从土里钻出来,迎着太阳长,风来了低头,雨来了弯腰,但就是不倒!因为它知道,它的根在土里,它的命在土里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平静,但那平静下是汹涌的岩浆:
“我们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我们的根也在这片土地上。我们的命,也应该属于这片土地——而不是属于某个皇帝,某个老爷,某个高高在上的‘天命’!”
麦穗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
“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要当皇帝,不是要当老爷。”张角一字一句,“我只是想说一句很简单的话——”
他看向十万黄巾军,看向五万官军,看向这片疮痍的大地,看向更远处的、看不见的洛阳:
“每根麦穗,都该有自己的土地。”
“每个人,都该有自己的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