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乌合之众
回野猪岭的路上,高览忍不住问:“将军,真要和这种人结盟?”
“暂时需要。”张角望着远山,“等打退了曹操,再谈其他。”
“可万一他们背后捅刀子……”
“那就看谁刀快了。”张角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三天后,黑风谷。
山谷里摆开了宴席——真的是宴席,有酒有肉,甚至还有歌舞。张燕不知从哪儿掳来几个歌女,穿着薄纱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跳舞。
张角坐在主位,左边是张燕,右边是韩暹派来的代表——不是胡才,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叫李乐,据说是白波军的军师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。张燕大谈当年在太行山劫富济贫的“壮举”,李乐则吹嘘白波军在黄河上如何神出鬼没。张角很少说话,只是听,偶尔抿一口酒。
“张将军,”李乐忽然举杯,“听说您手中有天书,能呼风唤雨,撒豆成兵。不知可否让在下开开眼?”
来了。张角心里冷笑,面上却平静:“谣传罢了。张某不过略通医术,哪会什么法术。”
“将军过谦了。”张燕也帮腔,“野猪岭一战,那炸山的玩意儿,总不是假的吧?兄弟我好奇得紧,不知将军可否……分享分享?”
果然,都是为了火药。
张角放下酒杯,环视四周。张燕的手下,李乐带来的随从,还有他自己的太平军,三拨人看似和睦,实则泾渭分明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“火药配方,我可以给。”他缓缓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将军请讲!”张燕和李乐同时开口。
“三家真正结盟,不是口头上的,是骨子里的。”张角站起身,走到场中,“从今天起,太平、黑山、白波,合为一家,号‘黄巾军’。我为首,张寨主、韩帅为副。军中事务,三人共议。地盘不分彼此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所有黄巾军所到之处,必须施行《均田令》,必须善待百姓。若违此令,人人得而诛之!”
话音落下,山谷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寒风呼啸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张燕脸色阴沉。他要的是火药,不是来给人当副手的。李乐也皱眉,显然这个条件超出了韩暹的预期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报——!!”
探马狂奔入谷,浑身是血,扑倒在张角面前:
“将军!不好了!官军……官军打过来了!”
“何处官军?多少人?”张角沉声问。
“是……是曹操亲率的三万大军!还有……还有一支打着‘刘’字旗的兵马,约莫五千人,从南面杀来,已经到谷口了!”
刘?张角心头一跳。河北地界,姓刘的军阀……
“可是刘备?”他问。
“正是!刘备、关羽、张飞,兄弟三人,率五千乡勇,直扑黑风谷而来!”
山谷里顿时炸了锅。张燕拍案而起:“曹操来了也就罢了,刘备是什么东西?也敢来凑热闹!”
李乐也站起身:“张将军,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,三家必须同心协力——”
话没说完,谷口方向已经传来了喊杀声!
来得太快了!
“列阵——!”张角厉喝。
太平军反应最快,立刻结阵。黑山军和白波军慢了一拍,但也纷纷拔刀。
谷口处,烟尘滚滚。一面“曹”字大旗当先,后面是黑压压的官军,铠甲鲜明,刀枪如林。而在官军侧翼,另一支兵马斜刺里杀出,打的是“刘”字旗,人数虽少,但士气高昂,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尤其显眼——
一人面如冠玉,两耳垂肩,双手过膝,骑白马,持双股剑。
一人面如重枣,丹凤眼,卧蚕眉,骑赤兔马,持青龙偃月刀。
一人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骑乌骓马,持丈八蛇矛。
刘关张!真的来了!
“张角逆贼——!”曹操军中,一员大将策马而出,正是夏侯惇,“今日天兵到此,还不速速投降!”
张角没理他,目光越过千军万马,落在刘备身上。
刘备也在看他。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那一刻,张角看见了一双很复杂的眼睛——有悲悯,有无奈,有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惺惺相惜?
“大哥,那就是张角?”关羽眯起丹凤眼。
“黄巾贼首,祸乱天下。”张飞瓮声瓮气,“待俺去取他首级!”
“三弟莫急。”刘备抬手制止,他盯着张角,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,“此人……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?”关羽不解。
“若非走错路,当为国之栋梁。”刘备说完,不再言语,只是握紧了双股剑。
而张角这边,也收回了目光。
“程志远。”他低声下令。
“在!”
“你率太平军,挡住曹操主力。高览,你带黑山军的兄弟,去左边山坡,用滚木礌石。李军师,白波军的兄弟擅长水战,谷中有条小河,烦请守住河道,别让官军渡河包抄。”
命令清晰,分配合理。但张燕不干了。
“凭什么听你的?!”他怒道,“老子的人,老子自己指挥!”
“就凭现在官军打的是‘黄巾军’,不分太平、黑山还是白波!”张角也火了,“你想死,可以自己冲出去!别连累其他人!”
张燕还要争辩,但官军已经杀到眼前了。箭矢如雨,率先射向太平军阵地。程志远举盾格挡,嘶吼:“结阵——!”
太平军结起盾阵,挡住箭雨。但黑山军和白波军各自为战,阵型松散,顿时被射倒一片。
“他娘的!”张燕也顾不得争了,“黑山军的,跟老子来!”
三股势力,终于被迫并肩作战。
但问题很快出现了——太平军是黄头巾,黑山军是黑头巾,白波军是白头巾。战场上,颜色混杂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根本分不清敌我。经常出现太平军把黑山军当官军砍了,白波军又误伤了太平军。
场面乱成一团。
张角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但他分身乏术——曹操的主攻方向就是他这里,夏侯惇、夏侯渊两兄弟轮番冲锋,太平军防线岌岌可危。
更糟的是,刘备那边也动了。
关羽张飞两员猛将,如同虎入羊群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张飞尤其勇猛,丈八蛇矛一扫就是一片,黑山军那些山贼出身的,哪里见过这等猛将,被杀得节节败退。
“将军!左翼顶不住了!”高览浑身是血冲过来,“黑山军那群废物,一触即溃!”
张角咬牙,看向张燕那边。果然,张燕已经带着亲兵往后撤了,留下普通士卒在前面送死。
“这个混蛋……”张角拔出剑,“传令,放弃左翼,收缩防线,往谷里撤!”
“可是谷里是死路——”
“听令!”张角嘶吼。
命令传达下去,太平军开始有序后撤。但黑山军和白波军已经崩溃了,争先恐后往谷里跑,互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张角带着亲兵断后,且战且退。他左手不能握剑,就用右手,剑法不算精妙,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,加上怨火不时喷涌,竟也杀出一条血路。
退到山谷深处时,三股人马已经混在一起,黄、黑、白三色头巾混杂,分不清谁是谁。官军趁机掩杀,箭矢、刀枪从四面八方袭来。
张角一不留神,被流矢射中肩膀。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眼看就要被追上——
“大哥——!”
张宁的声音!她不是应该在后方吗?!
张角猛地转头,看见张宁带着一队女兵冲过来,手里不是刀剑,是药囊和绷带——她们是医护队!
“胡闹!回去!”张角怒吼。
“我不!”张宁红着眼睛,挡在他身前,“要死一起死!”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山谷两侧的山壁上,忽然传来隆隆巨响!紧接着,巨石滚落,树木倾倒,烟尘弥漫!
不是官军的埋伏,是——山崩?!
不,不是山崩。张角看得清楚,那是有人在山上做了手脚,故意引发滑坡,阻断官军的追击!
谁?谁在帮他们?
烟尘中,一骑白马冲出,直扑张角而来!是刘备!
张角握紧剑,准备拼命。但刘备到他面前十步处,勒马停住。
两人再次对视。
这一次,张角看清了刘备的眼神——不是杀意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“往西走,有条小路,可通太行山深处。”刘备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曹操不知道那条路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冲向另一处战团,嘴里高喊:“关张二弟,随我杀敌——!”
张角愣住了。刘备这是……在放他走?
“将军!快走!”程志远冲过来,架起他就往西跑。
张角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战场。三色头巾的士兵混战在一起,官军如潮水般涌来,关羽张飞在敌阵中左冲右突,而刘备……
刘备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人目光第三次交汇。
然后刘备转过头,挥剑杀向黑山军的溃兵。
张角不再犹豫,在程志远和张宁的搀扶下,冲进西面的密林。
身后,喊杀声渐远。
但那一幕,永远刻在了他心里——黄、黑、白三色头巾,在血与火中交织、混杂、然后一同倒下。
像这个乱世的缩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