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建“方”弑天
夜幕像浸透了墨汁的旧帛,沉沉地压在巨鹿郡上空。
张角坐在自家残破的土炕上,面前摊着那张写着“苍天已死”的窗纸。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,映出某种非人的专注——他正用一根磨尖的竹签,在窗纸背面勾勒出极其复杂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并非文字,更像某种活物的经络,随着他的刻画微微蠕动,仿佛有生命在纸面下呼吸。这是他三天来第七次尝试,前六次都在最后关头失败,不是纸面自燃,就是纹路凝固成毫无灵性的死痕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在炕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竟冒起一缕白烟。
“哥。”
屋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张角手一颤,竹签尖端划过一道不该有的弧度,整张窗纸“腾”地窜起青绿色的火焰。他没有惊慌,反而深吸一口气,对着火焰吹去。那不是普通的气息,气流中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。
火焰应声而灭,只剩一堆灰烬,灰烬中却完好无损地保留着那张窗纸——连焦痕都没有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两张相似的脸探进来。是张宝和张梁,他的两个弟弟。张宝年长两岁,脸方口阔,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的憨实;张梁才十九,眉宇间还有些未脱的少年气,此刻却写满忧惧。
“哥,”张宝先开口,声音发紧,“村里……都在传你的事。”
张梁关上门,插好门栓,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:“王胥家的管家傍晚在井边打水,桶提上来,里面全是血!不是红的,是那种发黑的、黏糊糊的血!还有,他家粮仓半夜总有哭声,好几个长工都听见了,说是……说是被活埋的陈老汉的声音。”
张角把窗纸仔细卷好,塞进怀里:“然后呢?”
“王胥请了三个神婆,全吓跑了。”张宝咽了口唾沫,“都说宅子里有‘大东西’,镇不住。哥,是不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张角平静地说。
屋里死寂了片刻。张梁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那、那王胥要是查出来——”
“他查不出。”张角站起身,从炕下拖出一个破陶罐,打开盖子。里面不是粮食,而是一罐深褐色的药膏,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,底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。“他腰上的‘病’,三个月后会发作。到时候他会从腰椎开始溃烂,烂到能看见骨头,烂上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。”
他说这话的语气,就像在说“明天要下雨”。
张宝和张梁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——不是对王胥的恐惧,而是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哥的恐惧。
“哥,”张宝喉结滚动,“你到底……在山里遇见了什么?”
张角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破得只剩窗棂的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王家大宅隐隐的灯火。那宅子像头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,但张角知道,这头巨兽的肚子里,已经开始腐烂了。
“你们还记得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他忽然问。
两兄弟都愣住了。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,那时张角十二岁,张宝十岁,张梁才出生不久。娘亲死于产后血崩,请不起郎中,爹跪在里正门前磕了一夜的头,换来的只有一句“贱命一条,死了干净”。
“记得。”张宝声音沙哑。
“那爹呢?”
爹是五年前走的。秋税收缴时,县里来的小吏说爹少交了一斗粮——后来才知道,是小吏自己路上洒了,要找人补亏空。爹争辩了几句,被活活打死在村口的碾盘上。尸体晾了三天,才许收殓。
“记得。”这次是张梁,眼圈红了。
“苏娘呢?”
“……”
张角转过身,烛光从背后照来,他的脸完全陷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:“我们这样的人,生下来就像地里的稗草。风来了倒一片,雨来了烂一茬,官老爷的脚踩过来,连根都要碾碎。死了,草席一卷扔乱葬岗,野狗啃几天,就只剩几根骨头——连骨头都被雨泡软了,化成泥,滋养下一茬稗草。”
他走到陶罐前,伸手进去,抓出一把药膏。药膏在他掌心蠕动,仔细看,里面混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虫卵,正随着他的体温缓缓苏醒。
“但如果我们不是稗草呢?”张角的声音压低,像地下河在岩缝里流动,“如果我们也是种子——只是需要合适的土,合适的水,合适的时辰?”
他摊开手掌,对着掌心轻轻吹了口气。
虫卵齐齐破开,钻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小虫。小虫没有飞散,而是首尾相连,在张角掌心拼出一个诡异的图案:外圆内方,中间三道扭曲的竖线,像被锁链捆缚的人在挣扎。
“这是‘方’。”张角说,“天圆地方,人居其中。一个‘方’三百人,三十六‘方’,就是一万零八百人。”
他合拢手掌,再张开时,小虫已经化为飞灰。
“我要建‘方’。”他看着两个弟弟,“就从今夜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