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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农夫到天公将军,绑黄巾就起义

共 9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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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告密者

同一时刻,巨鹿县城,王家大宅。

王胥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三层锦被,却依然冷得发抖。不是天气冷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。他的腰椎已经烂穿了,脓血透过绷带渗出来,在昂贵的蜀锦被褥上洇出黄绿色的污渍。

三个郎中跪在榻前,抖得像筛糠。

“废物……一群废物……”王胥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养你们……有何用……”

“老爷,”最年长的郎中鼓起勇气,“您这病……真的不是寻常痈疽。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——这种溃烂会自己移动的……”

确实会移动。三天前烂在腰椎,今天已经蔓延到胸椎,烂出的窟窿里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。更诡异的是,烂肉里会长出细小的、黑色的菌丝,像有生命一样蠕动。

“滚……都滚……”王胥挥挥手,郎中们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出房间。

屋里只剩下王胥和他的心腹管家。管家五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刀疤,年轻时是道上的人物,后来被王胥收服,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
“查得怎么样?”王胥问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。

“张角三个月前离开村子,说是进山采药,再没回来。”管家低声说,“但他两个弟弟还在,经常在附近几个村子走动,每次去,那村子就会多出些戴黄头巾的穷鬼。”

“黄头巾……”王胥喃喃重复,浑浊的眼睛忽然爆发出凶光,“那张字条……‘黄巾覆额时’……是他!一定是他!”

他猛地坐起,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五官扭曲,但仇恨给了他力量。

“去找!挖地三尺也要把张角找出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管家迟疑了一下:“老爷,那张角有些邪门。我派人盯过他弟弟,发现他们经常在黑风岭那边聚集,人数不少,而且……而且他们好像会妖法。”

“妖法?”

“上个月,李家庄的王麻子染了瘟疫,眼看要断气,张宝去了,用一碗符水就救活了。还有,前些天赵家庄闹鬼,张梁去画了个符,鬼就再没出现过。”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底下人都说……张角得了仙缘。”

“狗屁仙缘!”王胥抓起榻边的药碗砸在地上,瓷片四溅,“那是妖术!是邪道!去报官!就说巨鹿有妖人聚众谋反,让郡守派兵剿杀!”

管家苦笑:“老爷,郡守那边……怕是指望不上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托人打听过,郡守大人最近忙着给十常侍送礼,想调回洛阳。剿匪?剿匪要花钱,还要担风险,他哪肯沾手。”管家凑近些,“不过,我听说洛阳那边最近出了件大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中常侍张让,死了。”

王胥一愣: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说是练功走火入魔,死在西园的地宫里,发现时人都烂了一半。”管家压低声音,“但坊间有传言,说张让是被人用邪术咒死的。洛阳城现在风声鹤唳,十常侍都在查,说是有太平道的妖人混进了京城……”

太平道。

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王胥混沌的脑海。他想起那张字条,想起张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想起自己腰上这个怎么治也治不好的烂疮。

“太平道……黄巾……”王胥喃喃自语,忽然抓住管家的手,“去找郡守,不,直接去洛阳!我要见蹇硕!张让死后,现在他最得势是不是?告诉他,我知道太平道的秘密,我知道他们的头目是谁!”

管家一惊:“老爷,您这是要——”

“告密。”王胥咧嘴笑了,露出被药汁染黄的牙齿,“张角想让我死?我要让他……满门抄斩,诛灭九族!”

黑风岭,深夜。

唐周躲在营帐的阴影里,看着远处张角的帐篷。帐篷里还亮着灯,人影映在帐布上,正在伏案写着什么。

他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。

三天前,他偷偷回了一趟家——不是看老母,老母早就饿死了。他是去县城,找他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哥。他想问问,如果现在去自首,告发太平道,能不能将功折罪。

表哥没见他,只托人带出一句话:“太平道的事,上面已经知道了。你要是真有心,就带点‘真东西’来。”

真东西。唐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:太平道的名册、据点图、起事计划……或者,张角的人头。

他不敢。张角待他不薄,教他识字,教他医术,还让他参与整理经文。那些夜晚,围着篝火听张角讲“黄天当立、天下大吉”的场景,曾经让他热血沸腾。

可是……

唐周摸向怀里,那里藏着一包药粉。不是毒药,是蒙汗药。他原本的计划是药倒张角,绑去官府,这样既不用杀人,又能立功。可刚才他听见张角和张梁的对话——三月五日,八州齐反。那得死多少人?他唐周会不会也死在乱军之中?
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活下去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帐篷里的灯熄了。张角走了出来,没有回自己的帐篷,而是向着山谷深处走去。唐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
张角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看起来普通极了,但唐周知道,袍子下面是怎样一副身躯——上次张角传授功法时曾赤膊示范,他身上布满了奇怪的符文,像是天生就长在皮肤上,平时看不见,运功时会浮现出淡淡的金光。

那些符文,唐周偷偷拓下来过。他拿去问过一个游方的老道士,老道士看了之后脸色大变,说这是“天授神纹”,非大贤即大恶。

山谷深处有一处水潭,水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,清澈见底。张角在水潭边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。竹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的文字像活过来一样,绕着竹简缓缓旋转。

唐周躲在石头后面,屏住呼吸。

张角对着竹简低声念诵着什么,声音很轻,但唐周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震动。潭水开始泛起涟漪,不是风吹的,而是从中心一圈圈荡开。水面上渐渐浮现出画面——

是洛阳。

街市、宫墙、西园……画面快速闪过,最后定格在一处刑场。刑场中央立着五根木桩,其中一根上绑着一个人。唐周认出来了,是马元义!那个在洛阳接应他们的“中宫大方”!

画面里的马元义浑身是血,但眼神平静。刽子手牵来五匹马,分别套住他的四肢和头颅。监斩官一声令下,五匹马向着五个方向狂奔——

“不——!”唐周失声惊叫。

画面破碎。张角猛地转头,目光如电,直射唐周藏身的方向。

“出来。”

唐周连滚爬爬地从石头后面出来,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:“天、天公将军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张角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。他收起竹简,走到唐周面前,蹲下身。

“你都看见了?”

唐周拼命点头,又摇头: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我什么都不会说……”

“马元义死了。”张角的声音很平静,“被车裂,就在半个时辰前。洛阳的教众用秘法传讯给我。”

唐周瘫软在地。

“他本可以逃。”张角继续说,“但我让他留在洛阳,执行一个任务。你猜是什么任务?”

唐周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“他要刺探宫中的甲子年祭祀大典的布防图。”张角说,“三月五日那天,灵帝会在南郊祭天,禁军大半会随行。那是洛阳城最空虚的时候,也是我们里应外合的最佳时机。”

“可……可他现在死了……”

“是,他死了。”张角站起身,仰望夜空,“因为他身边出了叛徒。有人向蹇硕告密,说出了他的身份,说出了太平道在洛阳的据点,说出了……三月五日的计划。”

唐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

“那个叛徒,”张角低下头,看着唐周,“现在就在我面前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唐周想否认,想辩解,想磕头求饶,但张角的眼神像两把刀子,剥开了他所有的伪装。他瘫在地上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为什么?”张角问,语气里真的有疑惑,“马元义待你如子侄,教你武功,传你道法。洛阳的兄弟们,哪个没和你喝过酒、赌过咒?为什么背叛他们?”

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唐周终于崩溃了,嚎啕大哭,“我怕死啊将军!他们说……说太平道是造反,要诛九族的!我还没娶妻,还没给唐家留后,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被车裂……不想被砍头……”

张角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周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人头落地。

但张角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唐周愣住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今夜就走,离开巨鹿,越远越好。”张角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看在你曾叫我一声‘将军’的份上,我饶你一命。但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太平道的人,黄天也不再庇佑你。”

唐周愣愣地看着张角的背影,忽然,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心头。他想说什么,想道歉,想留下来,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爬起来,对着张角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连滚爬爬地跑向山下。

他跑得那么快,那么急,甚至没注意到怀里的那包蒙汗药掉了出来,落在草丛里。

张角一直站着,直到唐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他才缓缓坐下,对着水潭,轻轻说:

“马兄,对不住。”

潭水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