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交出兵权
三天后，黑山军大营。
张角再次走进那个帐篷。这次不是一个人，他身后跟着张宝、张梁，还有太平道各“方”的十几个头目。
张牛角坐在主位，两边站着他麾下的大小头领。帐篷里挤满了人，空气混浊，弥漫着汗臭、血腥和一种莫名的紧张。
“想通了？”张牛角似笑非笑。
“想通了。”张角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——那是太平道“天公将军”的印信，黄铜铸成，印钮是一条盘龙，印面刻着“受命于天，黄天当立”八个字。
他把印放在石桌上。
“从今日起，”张角说，“巨鹿城内所有太平道兵马，归你指挥。各‘方’头领，听你号令。”
帐篷里一片寂静。太平道的头目们个个脸色铁青，握紧了拳头，但没人说话。来之前，张角跟他们谈过，说得明白:要么低头，要么饿死。
张牛角拿起那枚铜印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咧嘴笑了。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张角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张角兄弟，你放心，跟着我，保证让你那些弟兄吃香的喝辣的！”
张角没躲，任由他拍。
“不过嘛，”张牛角话锋一转，“光有印信还不够。你得当着全军的面，把这印交给我，还要说清楚——从今往后，我张牛角才是老大，你张角，得听我的。”
太平道头目中有人忍不住了，一个叫程志远的汉子踏前一步:
“张牛角！你别欺人太甚！天公将军肯让出兵权，已经是给足你面子——”
“面子？”张牛角猛地转头，眼神像刀子，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也配跟我谈面子？”
他抬手一挥，两个黑山军头目立刻拔刀，架在程志远脖子上。
张宝张梁也拔刀，帐篷里顿时刀剑出鞘，杀气弥漫。
“都住手！”张角厉喝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张角看着张牛角，缓缓说:“我可以当众交印，也可以当众宣布听你号令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进城。”张角说，“你要指挥全军，就不能在城外扎营。带上你的黑山军，进城，和我们一起守城。粮草我们出，伤亡我们担，但仗怎么打——你说了算。”
张牛角眯起眼睛。他没想到张角会提这个条件。进城意味着和太平道绑在一起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而且城内情况复杂，万一太平道使绊子……
但转念一想，进城也有好处——可以名正言顺接管城防，可以监视张角的一举一动，还可以……慢慢吞并太平道的势力。
“好！”张牛角大笑，“就这么定了！明日午时，我率军进城，咱们在城守府前，当众交接！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张角转身要走，张牛角忽然叫住他:
“张角，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张角停下脚步。
“你说你们要建的世道，没有皇帝，没有老爷。”张牛角走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，“那我问你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们真的打下了洛阳，推翻了汉室，那时候——谁来当皇帝？”
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张角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张牛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张牛角，也看着帐篷里每一张脸——太平道的，黑山军的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:有期盼，有疑惑，有贪婪，有恐惧。
“这个问题，”张角缓缓说，“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。”
“我们要推翻的，到底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，还是所有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‘皇帝’？”
“我们要建立的，到底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新王朝，还是一个真正人人平等的新世道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，敲在每个人心上:
“如果只是为了换个人当皇帝，那今天我们流的血，明天就会变成新皇帝酒杯里的酒。今天我们埋的尸骨，明天就会变成新皇宫地基下的砖。”
“那样的胜利，不要也罢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帐篷，走进冰冷的雨幕。
帐篷里一片死寂。
张牛角盯着晃动的帐帘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。他忽然抓起桌上的酒碗，狠狠砸在地上！
“装什么清高！”他低吼，“等老子打下洛阳，坐上了龙椅，看你还说不说这些屁话！”
但不知为何，他心里某个角落，某个被他埋得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微微颤了一下。
那是很久以前，他还不是山大王，只是个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时，心里也曾有过的一点念想——
一个没有人欺负人、人压迫人的世道。
只是那念想太微弱，早就在一次次的厮杀、掠夺、背叛中，熄灭了。
现在，张角的话像一阵风，吹开了掩盖的尘土，露出底下那点微弱的火星。
但张牛角很快压灭了它。
他不需要念想，只需要权力。
帐篷外，雨还在下。
张角走在回城的泥泞道路上，张宝张梁跟在身后。三人都没说话。
走到一半时，张角忽然停下，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。
“宝弟，梁弟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们说，我们会不会……从一开始就错了？”
“大哥，你——”
“我在想，”张角打断他，“也许这世道，根本不需要救世主。也许需要被拯救的，从来不是百姓，而是我们这些自以为能拯救别人的人。”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左手。布条下，那团火焰在跳动，在燃烧，在一点点吞噬他。
“我们打着‘黄天当立’的旗号，聚拢了这么多人，给了他们希望。但如果这希望最后带来的，是更多的死亡，更深的绝望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雨打在他脸上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远处，巨鹿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。
那光晕里，有伤兵的呻吟，有难民的哭泣，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，有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哼唱。
有生，有死，有希望，有绝望。
有人想当皇帝，有人只想活着。
而这一切，都压在他肩上。
张角深吸一口气，挺直了腰。
错也好，对也罢，路已经走到这里，没有回头了。
只能往前走。
哪怕前面是悬崖，是火海，是万劫不复。
也只能往前走。
因为身后，是几万条命。
因为他答应过他们——
黄天当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