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忤逆叛徒

黑山深处，野猪岭。

这里的地形像一头拱起脊背的野猪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谷道。谷道尽头是个天然石洞，洞口被藤蔓遮掩，就算走到跟前都难以发现。洞内却别有洞天——高约三丈，宽可容百人，最深处有地下泉水涌出，在洞里汇成一汪清潭。

现在，这洞里堆满了东西。

不是金银财宝，是粮食。麻袋摞麻袋，从洞底一直堆到洞顶，少说也有上万石。这是黑山军十几年的积蓄，也是张角残部最后的命根子。

张角坐在洞口的石头上，左手泡在泉水里——这是张宁发现的，泉水能暂时缓解怨火的灼痛。清冽的水流拂过焦黑的手掌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，像烧红的铁块淬火。

“将军。”

高览从外面走进来，身上还带着露水。他是三天前奉命出去的，带着一队精兵，往南边探查曹军的动向。

“怎么样？”张角问，没抬头。

“曹操占了邺城，但没继续北上。”高览蹲下身，压低声音，“他在整顿兵马，清理河北各郡的黄巾余党。不过……手法很怪。”

“怪？”

“嗯。”高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，递给张角，“这是邺城新贴的《安民告示》。您看看。”

张角接过。告示是绢帛所书，字迹工整，措辞文雅，一看就是荀彧的手笔。但内容……

第一条:凡黄巾余党，弃械投降者，不杀。愿回乡者，发给路费；愿从军者，编入行伍。

第二条:凡被黄巾裹挟之百姓，既往不咎。各回本乡，官府发粮种、耕牛，助其复耕。

第三条:凡检举、擒拿黄巾头目者，重赏。藏匿者，连坐。

第四条:河北之地，废张角所立《均田令》，但减租减赋，十五税一，永为定制。

张角看完，沉默良久。

“好手段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一手拿刀，一手拿粮。硬的硬的吓人，软的软的暖心。这一套下来，还有几个人会跟着我？”

高览点头:“确实。我们在南边几个县的探子回报，很多当初分到地的百姓，现在又主动把地契交回去了。不是怕，是……觉得曹操给的条件，也不差。十五税一，虽然没有咱们的十税一低，但比起以前动不动就加征，已经好太多了。”

“而且，”张角补充，“曹操不废蓄奴，不动豪强，不动那些既得利益者。所以他遇到的阻力，比我小得多。我动的是整个阶层的蛋糕，他只是在蛋糕上切一小块，分给最饿的人——这样，既得了民心，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。”

他把告示扔进泉水里，绢帛很快被浸透，沉了下去。

“这个人，比皇甫嵩难对付一百倍。”张角说，“皇甫嵩只想剿灭我们，曹操却想……消化我们。”

“消化？”

“对，消化。”张角站起身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“把我们的人变成他的人，把我们的地变成他的地，把我们的‘革命’，变成他‘重整河山’的一部分。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在他的秩序下生活，谁还会记得‘黄天当立’？”

高览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这一层。

“那我们……”

“等。”张角说，“等曹操犯错，等机会。现在出去硬拼，是送死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哨兵冲进来，脸色煞白:

“将军！不好了！南边山口……发现官军！”

张角瞳孔骤缩:“多少人？谁带队？”

“人数不详，但至少五千。带队的是……是唐周！”

唐周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，刺进张角心里。

那个曾经叫他“天公将军”，曾经跪在他面前发誓“为黄天效死”，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，出卖了马元义，出卖了整个洛阳太平道，间接导致张宝重伤的——叛徒。

“他怎么会找到这里？”高览霍然起身，“野猪岭的位置，除了黑山军的几个头目，连咱们自己人都不知道！”

张角没说话。他走到洞口，拨开藤蔓往外看。天刚蒙蒙亮，山谷里雾气弥漫，但隐约能看见，南面山口处有火光闪烁——那是火把，很多很多火把。

“张燕。”张角吐出两个字。

“您是说……张燕出卖了我们？”高览难以置信。

“不是出卖，是交易。”张角转身，眼神冰冷，“张燕收留我们，不是出于义气，是看中了我手里剩下的兵马。但现在，我们只剩八千残兵，粮草还要吃他的。而曹操那边，开出的价码一定更高——比如，用我们的脑袋，换他黑山军一个‘归顺朝廷’的名分。”

高览握紧刀柄，指节发白:“这个杂种！我这就去——”

“不急。”张角拦住他，“先确定是不是唐周。如果是他……我正好有话要问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