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引君入瓮
同一时刻，野猪岭深处。
张角把几个头目召集到清潭边。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动，映得每个人的脸都阴晴不定。
“情况就是这样。”张角说完，看向众人，“唐周带五千官军，最迟明早就到。而我们，算上轻伤的，能战者不足六千。硬拼，没有胜算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一个黑山军的小头目问，“跑？往哪儿跑？这黑山虽大，但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。张燕既然出卖了我们，其他地方肯定也安排了人堵截。”
“不跑。”张角说，“打。”
“打？怎么打？咱们粮草只够吃十天，箭矢不到三千，连滚木礌石都没准备——”
“有准备。”张角打断他，看向高览，“高览，你带回来的那批‘货’，在哪儿？”
高览眼睛一亮:“在山后的秘密山洞里！”
“什么货？”黑山军头目疑惑。
“跟我来。”张角起身，带着众人穿过洞穴深处的一条狭窄缝隙。缝隙只能容一人通过，走了约莫百步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又是一个山洞，但比外面那个小得多。
洞里堆着的，不是粮食，而是一捆捆的……竹子？
不，不是普通竹子。每根竹子都有碗口粗，一丈来长，竹节被打通，里面填满了黑色的粉末。竹筒外还绑着细绳，绳头浸了油。
“这是……”黑山军头目瞪大眼睛。
“火药。”张角淡淡道，“我从《太平要术》里找到的配方。硝石、硫磺、木炭，按特定比例混合，密封在竹筒里，点燃就会爆炸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们听说过火药，传说张角在广宗用过，炸塌了半面城墙。但亲眼见到，还是第一次。
“这里有多少？”程志远声音发颤。
“五百筒。”高览说，“我带了三十个弟兄，在山里找了半个月，才凑齐材料。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，用来炸邺城的——没想到，先用在这儿了。”
张角走到竹筒堆前，拿起一筒，掂了掂:“唐周不是要偷袭我们吗？我们就让他偷袭。只不过，偷袭的地点，得由我们定。”
他看向众人，眼神在火光中闪烁:
“野猪岭中间那条谷道，两侧山壁陡峭，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明天，我们把主力埋伏在两侧山上，只留一小队人在谷道尽头，假装守卫粮仓。等官军全部进入谷道——”
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。
“然后滚木礌石，弓箭齐发。关门打狗。”
计划很简单，但很毒。如果成功，五千官军至少能灭掉大半。
“可是，”黑山军头目犹豫，“唐周熟悉地形，他会那么轻易中计吗？”
“所以需要诱饵。”张角说，“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。”
“什么诱饵？”
张角沉默片刻，吐出两个字:
“张宝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张宝生死未卜了，广宗突围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，但尸体都没找回来。
“唐周不知道张宝失踪了。”张角继续说，“在他眼里，张宝是我的左膀右臂。如果我们放出消息，说张宝在守卫粮仓，他一定会信——因为在他的认知里，这么重要的地方，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把守。”
“可我们上哪儿找个‘张宝’？”程志远问。
“我。”高览忽然开口，“我扮张宝。我和张将军身材相仿，再戴个头盔，蒙上面，隔着远了看不出来。”
张角看着他，眼神复杂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如果计策失败，你会第一个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览笑了笑，“但总得有人去。将军，你常说要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。现在，我的命就是去当这个诱饵——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张角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好。”他转身，开始部署，“高览带三百人，守谷道尽头，做出死守粮仓的架势。程志远带两千人，埋伏在左侧山壁。黑山的兄弟带两千人，埋伏在右侧。剩下的人，跟我守在谷口——等爆炸一响，立刻封住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众人:
“此战，不要活口。除了唐周——我要他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程志远不解，“那个叛徒，千刀万剐都不为过！”
“因为死，太便宜他了。”张角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腊月寒冰，“我要让他活着，亲眼看着‘黄天’如何实现。我要让他活在愧疚里，活在噩梦里，活到白发苍苍、儿孙满堂的时候，还会在深夜惊醒，想起那些被他出卖的人。”
众人打了个寒颤。
他们忽然意识到，眼前的张角，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还会心软、还会犹豫的张角了。大火、背叛、死亡，把他淬炼成了另一个人——更坚硬，也更……可怕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张角挥挥手，“寅时之前，必须就位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洞里只剩下张角和张宁。
“大哥，”张宁轻声说，“你的手……又在流血了。”
张角低头，看见左手缠着的布条，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。那不是血，是怨火渗出体外的具象。自从长社火场里那个小女孩触碰之后，这火就变得不太一样了——有时候是破坏，有时候又是……修复？
“没事。”他重新缠了缠布条，“宁妹，明天的战斗，你不要参加。带着宝弟和那些老弱，往北撤，去更深的山区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张宁摇头，“我是医者，战场上需要我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大哥！”张宁眼眶红了，“我已经失去了二哥，不能再失去你了！让我留下，至少……至少在你受伤的时候，我能救你！”
张角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:
“好。但你答应我，一旦情况不对，立刻撤，不要管我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答应我！”张角抓住她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“张宁，你听着。我可以死，太平道可以灭，但‘黄天当立’这个念头，必须传下去。你是郎中，你会救人，你会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后来人——所以你，必须活着。”
张宁的眼泪流下来，但她咬着唇，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张角松开手，转身看着洞壁上摇曳的火影。
明天，又是一场血战。
而他，已经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