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忠孝难两全
管亥是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的子时逃出太行山的。
说是逃,其实是被放走的。那晚轮到他值哨,守在野狼谷北面的鹰嘴崖。那里是绝壁,猿猴难攀,只有一条贴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能上来,平时根本不用守。但张梁说,越是绝地,越要小心。
管亥就坐在崖边的大石上,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,心里也像这深渊一样,空荡荡的,深不见底。
他想起五天前,陈老头祖孙死的那天。陈老头是他同乡,赵家庄人,小时候还抱过他。陈狗儿那小子,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管大哥”,说长大了要跟他一样当兵,杀官军,给爹报仇。
现在,陈老头死了,陈狗儿死了,一起逃进山的赵家庄乡亲,死了快一半。剩下的,每天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冻得挤在一起取暖,夜里能听见孩子的哭声——不是饿哭,是冻哭,哭到没力气,就睡着了,有些人就再没醒过来。
“这他娘的是什么日子……”管亥喃喃自语,哈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,挂在他乱糟糟的胡子上。
他今年三十二,跟着张角五年了。从巨鹿到广宗,从广宗到黑风谷,从黑风谷到这儿。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,死的死,散的散,降的降。现在野狼谷里还能拿刀的,不到八十人。箭矢用一根少一根,粮食吃一顿少一顿,连盐都快没了——伤员伤口化脓,没有盐清洗,只能硬扛,扛不过就烂死。
看不到希望。一点都看不到。
“管大哥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管亥回头,看见是张梁。他只披了件破皮袄,空荡荡的左袖在寒风里飘着,右手拄着根树枝当拐杖——前几天摔了一跤,腿还没好利索。
“将军,您怎么上来了?”管亥连忙起身。
“睡不着,上来看看。”张梁走到崖边,和他并肩坐下,看着下面的黑暗,“想起大哥说过,人站在高处,才能看得远。可我现在站在这儿,看来看去,只看见一片黑。”
管亥没说话。他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管亥,”张梁忽然问,“你跟了我大哥多久?”
“五年零三个月。”管亥记得很清楚,“元和三年腊月,在巨鹿城外,我快饿死了,是将军给了我一碗粥,说‘喝吧,喝了跟我干’。我就跟着了。”
“后悔吗?”
管亥沉默良久,摇头:“不后悔。那五年,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五年。在巨鹿分了地,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虽然后来媳妇病死了,娃也……但至少有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可现在,我有点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……怕咱们做的这一切,都没用。怕死了这么多人,流了这么多血,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。怕等我死了,到了下面,陈老头问我:‘管小子,咱们为啥死?’我答不上来。”
张梁也没说话。寒风呼啸,刮得人脸生疼。
良久,张梁站起身,拍拍管亥的肩:
“天快亮了,我去看看伤员。你……再守一会儿,天亮换岗。”
他转身,拄着树枝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小,格外凄凉。
管亥看着他消失在山道拐角,忽然蹲下身,捂住脸,肩膀剧烈抖动。他没出声,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冰冷的岩石上,很快结成了冰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崖下传来极轻微的、石头滚动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兽嚎,是人。有人在攀崖。
管亥猛地抬头,握紧刀柄,悄无声息地挪到崖边,探出头往下看。天还没亮,只有微弱的天光,但他还是看见了——崖壁上,有个人影,正在缓慢地、艰难地往上爬。看身形,是个男人,背着个包袱,动作很笨拙,不像练家子。
是探子?不像。探子不会这么爬。
管亥屏住呼吸,等那人爬到离崖顶还有一丈时,忽然出手,一把抓住他手腕,发力一提!那人惊叫一声,被他拽了上来,摔在地上,包袱散开,滚出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。
“谁?!”管亥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那人是个老头,五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,穿着破烂的棉袄,冻得嘴唇发紫,“我……我是来报信的……”
“报什么信?”
“我……我是管家庄的,管三,你……你是管亥吧?你娘让我来的……”
管亥浑身一震。管家庄,是他老家,在巨鹿城南三十里。他娘,今年该六十八了。
“我娘……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,但……但快不行了。”老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是个褪了色的香囊,针脚粗糙,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亥”字——是他娘的手艺,他认得。
管亥接过香囊,手在抖。
“官军……官军占了管家庄,把你娘抓了,关在祠堂里。说……说你要是三天内不去自首,就……就把你娘活埋……”老头哭着说,“你娘托我,拼死逃出来,给你报信。她说,让你别管她,好好活着……”
管亥握着香囊,呆呆地站着。香囊很轻,但像有千斤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娘还活着。那个他以为早就饿死、或者死在战乱里的娘,还活着。可活着,比死还难受——在官军手里,等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找来的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是……是官军放我出来的。”老头低下头,“他们说,只要我把话带到,就……就放了我全家。我……我对不住你,可我没法子,我孙子才三岁……”
管亥明白了。这是阳谋。官军知道他在这儿,知道他会收到信,知道他不得不去。
去,是死。不去,娘死。
“将军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我是偷偷爬上来的,没人看见。”
管亥盯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收起刀。
“你走吧。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。告诉我娘……告诉她,儿子不孝,下辈子再报答她。”
老头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不去?”
“去送死吗?”管亥惨笑,“我去了,娘也活不了,我也得死。这谷里还有八十个弟兄,几千百姓,我走了,他们怎么办?”
“可是你娘……”
“我娘会理解的。”管亥转过身,背对着老头,“她说过,男人活着,得有担当。我现在是太平军的将领,我得对这八十个弟兄负责。我娘……她会明白的。”
他说得坚决,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
老头沉默片刻,忽然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管小子,你……你是条汉子。这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
他爬起来,收拾好包袱,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小布包,塞给管亥。
“这是你娘让我给你的。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,芝麻糖。她藏了很久,没舍得吃。”
管亥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糖,已经化了,黏在一起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他拿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糖很硬,很甜,甜得发苦。
老头走了,顺着原路往下爬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