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壮士断臂
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,对披甲的骑兵几乎没用。骑兵冲入黄巾军阵列,像热刀切黄油,瞬间撕开一道口子。长矛刺穿胸膛,马刀砍断脖子,血喷出来,染红了金黄的麦田。
但黄巾军没有溃散。他们用身体去堵,用命去填。一个士兵被马刀砍倒,临死前抱住马腿;一个少年被长矛刺穿,用最后的力气把矛杆折断;一个老人——他根本不是兵,只是个路过的老农,捡起地上的锄头,砸向骑兵的马头。
战场变成了屠宰场。但黄巾军的人墙,硬是没退一步。
打谷场上,百姓们终于停下了收割。不是怕了,是收不了了——官军已经杀到眼前了。
“点火!”赵老栓嘶吼。
几个年轻人点燃火把,扔向麦堆。干燥的麦秸遇火即燃,轰的一声,火焰冲天而起!紧接着,第二堆、第三堆……打谷场上所有的麦堆,全部点燃!
火焰在晨风中疯狂蔓延,眨眼间,整个打谷场成了一片火海。热浪逼人,浓烟滚滚,连官军的冲锋都为之一滞。
“你们——!”皇甫嵩目眦欲裂。他没想到,这些泥腿子真敢烧粮!那是上万石粮食啊!够五万大军吃一个月!
“哈哈哈——!”赵老栓站在火海前,仰天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烧!烧得好!一粒都不给你们!宁愿喂了火,也不喂你们这些豺狼!”
百姓们手拉手,站在火海前,面对着五万大军,齐声高唱。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民谣,《击壤歌》:
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——”
“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——”
“帝力于我何有哉——!”
歌声苍凉嘶哑,在战场上空回荡。刀剑交击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,都压不住这歌声。
皇甫嵩呆住了。他打过无数仗,见过无数惨状,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: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,站在熊熊大火前,用生命最后的气力,唱一首关于“帝力于我何有哉”的歌。
这歌,是上古尧舜时的民谣,讲的是太平盛世,百姓安居乐业,感觉不到皇帝的存在。但现在,这些快要死的人,在唱它。
讽刺,太讽刺了。
“杀!”皇甫嵩咬牙,“一个不留!”
官军再次冲锋。但这一次,黄巾军退了一—不是溃退,是有序后撤。他们退进燃烧的打谷场,退进浓烟中,借着烟雾掩护,且战且退。
“追!”皇甫嵩下令。
但就在这时,后方传来急报:
“将军!粮草……粮草被烧了!”
“什么?!”皇甫嵩猛地回头,看见漳水南岸的方向,浓烟滚滚——那是他的屯粮之地!
程志远得手了。
几乎同时,左侧的芦苇荡里,响起震天的呐喊!高览带着五千伏兵杀出,直扑官军侧翼!
前后夹击,再加上粮草被烧,官军阵脚大乱。
“稳住!结圆阵!”皇甫嵩厉吼。但已经晚了。黄巾军虽然人少,但悍不畏死,又借着烟雾掩护,在官军阵中左冲右突,搅得天翻地覆。
更诡异的是,张角出手了。
他一直没动,就在阵中站着。直到官军冲到他面前十步,他才缓缓抬起左手,解开布条。
布条下,不是手,也不是焦黑的骨头,而是一团……东西。漆黑的、蠕动的、像无数细蛇缠在一起的活物。那团东西脱离他的手臂,悬浮在空中,然后猛地炸开!
无数黑色的、细如发丝的“虫子”,像暴雨一样射向官军!被射中的士兵,瞬间脸色发黑,倒地抽搐,口吐白沫,不出三息就断气。
蛊毒。张角把体内所有的蛊毒,一次性逼了出来。
“妖术!是妖术!”官军惊恐后退。
但张角也付出了代价。他瘫倒在地,左臂完全枯萎,像一截干瘪的树枝,从肩膀处断裂,掉在地上,碎成黑色的粉末。而他本人,脸色惨白如纸,七窍开始渗血。
“将军!”高览冲过来,抱起他。
“撤……”张角艰难地吐出一个字,“快撤……”
黄巾军开始全面后撤。官军想追,但粮草被烧,军心已乱,又被蛊毒吓破了胆,追了不到三里就停了。
这一仗,黄巾军战死四千,官军战死八千,还烧了全部粮草。从战损看,是黄巾军赢了。但从战略看……
打谷场的火还在烧。上万石粮食,化为灰烬。赵家庄三百多户百姓,死了一半,剩下一半逃进山里,除了身上穿的,什么都没带出来。
赵老栓死了,死在火海里。临死前还抱着两捆麦穗,说要留给孙儿。
赵三娘活下来了,但脸上多了道疤,从左眼角划到下巴,是被流矢擦的。她跪在烧焦的打谷场上,看着父亲的尸体,没哭,只是呆呆地看着。
程志远找到她时,她正在从灰烬里扒拉烧焦的麦粒。扒出来,吹吹灰,塞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。
“三娘……”程志远声音哽咽。
赵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程大哥,这麦子……是苦的。”
程志远抱住她,她终于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。
远处,张角被抬上担架。他还有意识,但说不出话了,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,像苏娘死的那天。
他想起了苏娘临终前的话:“角哥,下辈子……我想当个人……堂堂正正地活……”
堂堂正正地活。
多简单的愿望。
怎么就那么难呢?
黄昏,太行山深处。
残兵败将聚集在一起,清点人数。能战的,还剩不到一万。百姓死了多少,没法统计,至少上千。
张角躺在一块岩石上,张宁正在给他处理伤口。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了,伤口焦黑,没有流血,但不断渗出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那是怨火和蛊毒最后的残留。
“大哥……”张宁手在抖,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张角声音微弱,“至少,粮食没落到皇甫嵩手里。”
“可是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会恨我。”张角打断她,“恨我带给他们希望,又亲手毁掉。恨我让他们分了地,又守不住。恨我……是个骗子。”
他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宁妹,你知道吗,今天百姓烧粮的时候,唱的是《击壤歌》。那歌我小时候听爹唱过,他说,那是上古时候,最好的时候。百姓自己种地自己吃,感觉不到皇帝的存在。那时候,就是‘黄天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今天,他们唱那歌,不是唱给我听的,是唱给他们自己听的。他们在告诉自己:我们本来可以那样的,本来可以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剧烈咳嗽,咳出黑色的血块。
张宁哭着给他擦血,但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
“大哥,你别说话了,好好休息……”
“休息不了啦。”张角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皇甫嵩不会善罢甘休,曹操也在虎视眈眈。咱们……没路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往南走。”张角说,“去荆襄,去益州,去更南的地方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能停。”
“可是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身体不重要了。”张角笑了,笑得很平静,“重要的是,‘黄天’这个念头,得传下去。今天赵家庄的百姓,用命告诉了我:这世上,还有人不认命,还想堂堂正正地活。就冲这个,我就得继续走。”
他看向远处,那里,幸存的百姓正在掩埋尸体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是挖个坑,埋了,堆个土堆。
很简陋,但很郑重。
因为他们埋的,不只是亲人,还有希望。
烧掉的希望。
但希望这东西,像野草,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“宁妹,”张角轻声说,“如果我死了,你就带着剩下的人,继续往南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记住,咱们不是逃,是……播种。把‘黄天’这个念头,撒到更多的地方。总有一天,它会发芽,会长大,会长成一片谁也烧不掉的麦田。”
张宁点头,泪如雨下。
夜幕降临。
山风呼啸,带着焦糊味,带着血腥味,带着若有若无的、遥远的歌声。
是《击壤歌》。
那些埋完亲人的百姓,没有离开,而是聚在一起,低声唱着。起初只有几个人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,整个山谷都回荡着苍凉的歌声:
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——”
“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——”
“帝力于我何有哉——!”
歌声中,张角缓缓闭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,需要睡一会儿。
就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