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绝不坐以待毙
灵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太行山时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是只鸽子带来的,灰扑扑的信鸽,腿上绑着细细的竹管。张梁认得这只鸽子——是柳娘在洛阳养的,专门用来传递最紧急的情报。鸽子飞了三天,累得几乎虚脱,张梁喂了它几粒麦子,它啄了两口,就瘫在草堆里不动了。
竹管里的信很简短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成:
“帝崩,何后与董合谋,何进已死,十常侍诛。洛阳大乱,董卓欲废辩立协。时局有变,可趁机突围。柳字。”
张梁看完,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火焰跳动着,映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疤,和那双深陷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将军,”亲兵低声问,“是好消息?”
“对董卓是好消息,对何后是好消息,对天下诸侯都是好消息。”张梁声音嘶哑,“对咱们……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他把灰烬踩灭,起身走出山洞。外面天刚蒙蒙亮,寒风凛冽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谷里的流民已经开始活动了,妇女在溪边砸冰取水,男人在清理昨夜的积雪,孩子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,冻得瑟瑟发抖。见张梁出来,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看向他。
这一个月,谷里又死了三十多人。冻死的,病死的,伤重不治的。能站着走路的,不到三百。其中能拿刀打仗的,只有六十七人——昨天清点过,张梁记得很清楚,六十七,个个带伤,个个面黄肌瘦。
“召集所有伍长以上,到老君洞议事。”他对亲兵说。
片刻后,老君洞里挤满了人。三十几个汉子,都是太平军最后的骨干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脸上有骇人的伤疤,但眼神都还亮着,那是见过生死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光。
张梁站在寒潭边,左手空袖垂着,右手拄着树枝。他没说话,先环视一圈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赵大,铁匠出身,广宗突围时用身体给他挡过一箭;孙二,猎户,箭法好,但右眼瞎了;周瘸子,真名忘了,左腿断了,但会用火药,鬼见愁峡谷的陷阱就是他布置的……
都是好汉。都是跟着他大哥,从巨鹿走到广宗,从广宗走到这儿,死了无数兄弟,就剩这么点人。
“兄弟们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,“刚收到消息,皇帝死了,洛阳乱了。董卓要废长立幼,何后不干,诸侯虎视眈眈——这天下,要大乱了。”
众人眼睛亮了亮。乱,对他们来说是机会。
“但咱们等不到他们乱出结果了。”张梁话锋一转,“粮食还能吃两天。盐没了,药没了,箭矢只剩十七支。外面,李利的三千西凉军把山口封死了,正在砍树造攻城器械,最多三天,就会攻山。”
希望刚升起,又灭了。众人脸色灰败。
“所以,今天叫大家来,是做个决定。”张梁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咱们是战,是降,是散?”
洞里死寂。只有寒潭水滴落的“滴答”声。
“将军,”赵大第一个开口,声音粗嘎,“咱们跟着天公将军造反那天起,就没想过降。要降,早降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“对,不降!”孙二啐了一口,“老子这条命是将军给的,要死,也得死在战场上,不能跪着死!”
“不降!”
“不降!”
众人纷纷表态,眼神决绝。
张梁眼眶发热,但他强压下去,继续说:
“好,不降。那战,还是散?”
这次沉默更久。战,是死,明摆着的。六十七对三千,还是在缺粮少药、地形不利的情况下,没任何胜算。散,也许能活几个,但太平军这支队伍,就彻底没了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张梁走到地图前——那是张角留下的,已经磨损得厉害,但还能看清轮廓,“大哥临终前,给了三条路:张宁南下荆襄,保存医术传承;高览西进关中,联络各地义军;我留在河北,打游击。现在张宁和高览应该已经到地方了,但咱们这支,被困在这儿,出不去了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太行山划到黄河,又划到更南边:
“但大哥还说过一句话:如果事不可为,就化整为零,散入民间,等待时机。所以,我决定:分兵,突围。”
“突围?”周瘸子苦笑,“将军,山口被三千人围着,咱们六十七个残兵,怎么突?”
“不是一起突。”张梁说,“分三路。一路,我带二十人,从正面佯攻,吸引官军主力。一路,赵大带二十人,保护谷里的老弱妇孺,从后山小路走,能走多少走多少。最后一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众人:
“需要十七个人,护送一样东西,和一群孩子,南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张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:一把匕首,是马元义的遗物;还有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几十枚铜钱,太平道的“太平通宝”。
“这是太平道最后的家当。”张梁声音低沉,“匕首是信物,铜钱是……火种。谁拿着这些,谁就是太平道下一代的传人。他要带着这些,南下荆襄,找到张宁,把东西交给她。然后,隐姓埋名,开医馆,收徒弟,把医术传下去,把‘黄天’的故事讲下去。”
他环视众人:
“这十七个人,任务最重,也最危险。他们要带着三十多个孩子——都是谷里孤儿,父母死在战场上的——穿越官军封锁线,走一千多里路,找到张宁。一路上,不能暴露身份,不能与人争执,遇事要忍,要躲,要逃。唯一的目标:活着到荆襄,把火种传下去。”
洞里再次沉默。这次不是绝望的沉默,是沉重的、悲壮的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