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抽生死签
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:护送火种的人，要忍辱负重，要苟且偷生，要眼睁睁看着同伴战死而不能报仇。这比战死更难。
“那……谁去？”孙二问。
“抽签。”张梁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签，有长有短，“长的，跟我佯攻，吸引火力，是死路。中的，跟赵大护送百姓，能活几个是几个。短的，护送火种南下，任务最重，但……要活着。”
他把竹签扔进一个陶罐，摇了摇，放在地上。
“抽吧。生死有命，富贵在天。不，咱们不求富贵，只求……问心无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然后，赵大第一个上前，伸手进罐，抽出一根:长的。
他笑了，把竹签别在腰间:“将军，我跟你。”
第二个，孙二:长的。
第三个，周瘸子:长的。
第四个，第五个……
一连抽出十三根，全是长的。洞里气氛越来越凝重。谁都明白，这不是运气，是这些人，在抽签时做了手脚——他们都想选死路，把生路留给别人。
轮到第十四个，是个年轻人，叫石头，才十九岁，是程志远收养的孤儿。他手抖得厉害，伸进罐子，摸索半天，抽出一根:短的。
他愣住了，看着手里的短签，又看看周围那些抽到长签的老兵，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……我换……”
“就你了。”张梁按住他的手，眼神严厉，“石头，你年轻，腿脚好，读过点书，认得字。这趟差事，你最合适。”
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梁转头，对剩下的人说，“继续抽。”
最后，十七根短签抽出来了。除了石头，还有几个年轻人，两个女兵——是张宁留下的医护，懂点医术，还有几个年纪大些、但身手灵活的。
至于那些抽到长签的，刚好二十人，全是老兵，全是身上有伤、但眼神凶悍的汉子。他们互相看了看，都笑了，笑得很坦然，很释然。
“好了。”张梁把陶罐一脚踢碎，“抽到短签的，去收拾东西，一个时辰后，带着孩子们，从鹰嘴崖密道走——那条道我清理出来了，还能用。记住，出去后，化整为零，扮作流民。每五个人一组，每组带五个孩子，分开走，在襄阳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汇合。如果等十天，人没到齐，就先走的继续走，不要等。”
“将军，”一个女兵颤声问，“那……那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断后。”张梁说得轻描淡写，“等你们走远了，我们从正面突围，吸引官军注意力。运气好，能撕开一道口子，让赵大他们护送百姓走。运气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都明白。
“将军！”石头忽然跪下，泪流满面，“让我留下吧！我这条命是程将军救的，是太平军养的，我要跟你们一起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赵大一脚踹在他肩上，力道不大，但眼神凶狠，“你小子任务是活着！把火种传下去！把咱们的故事讲给后人听！这比死重要一万倍，懂不懂？！”
石头瘫坐在地，嚎啕大哭。
张梁走过去，把他拉起来，用袖子擦他的脸，动作笨拙，但很温柔。
“石头，你程大哥临走前，托我照顾你。我说，我会让你好好活着。现在，这话得你来实现。”他拍拍石头的肩，“记住，活着，好好活着。开医馆，娶媳妇，生孩子，教他们读书认字，告诉他们，这世上，曾经有一群人，想建一个‘人人有饭吃，人人有衣穿’的世道。告诉他们，这群人失败了，但失败不丢人，丢人的是连试都不敢试。”
石头咬着嘴唇，拼命点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去吧。”张梁转身，不再看他，“一个时辰后，出发。”
短签的人默默退下，去准备了。洞里只剩下二十个抽到长签的老兵，和张梁。
二十一，对三千。
“将军，”赵大咧嘴笑，“咱们这趟，值了。”
“值什么？”张梁也笑，“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也得死得值。”孙二说，“多拉几个垫背的，到了下面，也好跟天公将军、程大哥他们吹牛:老子杀了多少官军。”
众人都笑了，笑声在洞里回荡，悲壮，也豪迈。
张梁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囊——是最后的存酒，平时舍不得喝。他拔掉塞子，自己灌了一口，递给赵大。赵大灌一口，传给下一个。一圈下来，酒囊空了。
“最后一顿酒了。”张梁把空酒囊扔进寒潭，“弟兄们，还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众人沉默片刻，然后，周瘸子先开口:
“将军，我老家是青州的，十年没回去了。要是……要是哪天太平了，您有空，去我爹娘坟前，说一声，儿子没给他们丢人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个开口:“我媳妇和孩子，应该早死了。但要是……要是他们还活着，告诉他们，爹不是土匪，是想让他们过好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三个:“我没什么亲人，就一个妹妹，小时候卖了，现在不知道在哪。要是……要是将军哪天遇见个右手腕有胎记的女人，姓王，告诉她，哥想她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接一个，二十个人，每个人都说了遗愿。有的想给爹娘上坟，有的想找失散的亲人，有的只是想有人记得，这世上，有过他这么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