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伤兵满营
巨鹿城西,原本的城隍庙。
现在这里没有神像了——泥塑的城隍爷被请了出去,放在庙门口当凳子坐。庙里挤满了人,不是香客,是伤兵。麦田血战过去三天,三百具尸体埋了,但活着的人里,有将近一千个带着伤。
断腿的、缺胳膊的、肚子被划开的、脸上少块肉的。血腥味和脓臭味混在一起,在闷热的庙堂里发酵,像一锅煮沸的腐肉。苍蝇嗡嗡地飞,落在伤口上,赶都赶不走。伤兵们的呻吟此起彼伏,有的在哭,有的在骂,还有的已经烧糊涂了,念叨着死去的兄弟名字。
张宁走进来的时候,差点被这气味冲得退出去。
但她只是皱了皱眉,用一块浸了草药的布捂住口鼻,然后开始工作。
“这个,刀伤化脓,腐肉要剔掉。”她对身边两个妇人说——她们是城里自愿来帮忙的寡妇,丈夫都死了,孩子还小,听说这里管饭,就来了。
妇人脸色发白:“剔、剔肉?”
“嗯。”张宁蹲在一个年轻士兵身边。士兵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边缘已经发黑,流出黄绿色的脓。她拿出一把小刀——是她父亲的遗物,一个老郎中用的柳叶刀,刀身薄如蝉翼——在油灯上烤了烤。
“按住他。”
妇人颤抖着手按住士兵的肩膀。张宁深吸一口气,刀尖刺入腐肉。
“啊——!”士兵惨叫,身体剧烈挣扎。张宁的手却稳得像铁铸的,刀锋精准地划过,黑红色的腐肉一块块剥离,露出底下新鲜但苍白的肌肉组织。脓血喷出来,溅了她一脸。
她没有擦,继续剔,直到所有发黑的部分都被清除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,挖出一坨深绿色的药膏,敷在伤口上。药膏有股刺鼻的草药味,但敷上去的瞬间,士兵的惨叫声就停了。
“凉……”士兵喃喃道,“好凉……”
“嗯,里面有薄荷和冰片。”张宁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伤口,“明天换药,要是伤口发红发热,立刻来找我。”
她起身,走向下一个。
就这样,一个接一个。清创,上药,包扎。偶尔遇到特别严重的,比如肠子流出来的,她会先把肠子塞回去,用桑皮线缝合,再用符水冲洗——不是迷信,是她发现某些符咒画在伤口附近,能明显抑制感染。
到晌午时,她已经处理了三十七个伤兵。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汗和血浸透,黏在身上,但她顾不上换。庙里还有上百人在等。
“张姑娘,”一个老妇人端着碗水过来,“歇歇吧,喝口水。”
张宁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水是井水,有点涩,但很解渴。她抹了抹嘴,看向庙外——那里支着几口大锅,正在熬药。药是她配的,有止血的、消炎的、退热的。但药材不够了。
“大娘,”她问,“我昨天要的金银花、蒲公英,采回来了吗?”
老妇人摇头:“城外的地都被官军占了,采药的人出不去。库房里剩的,只够今天用了。”
张宁沉默。没有药,这些伤兵至少会死一半——死于伤口感染,死于败血症,死于高烧。
她父亲是郎中,从小就教她:医者治病,药者救命。没有药,再高明的医术也是徒劳。
“张姑娘,”一个虚弱的声音叫她。
张宁转头,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少年——最多十五岁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但血还在往外渗。他叫二狗,是赵大收养的孤儿,麦田血战那天跟着赵大一起出城,胸口挨了一矛,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。
“二狗,”张宁走过去蹲下,“疼吗?”
少年摇摇头,嘴唇干裂:“不疼……张姐姐,我……我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张宁说,声音很坚定,“有我在,你不会死。”
但她知道自己在说谎。二狗的伤太重了,肺叶被刺穿,呼吸时能听见漏气的声音。没有特效药,没有干净的环境,他活不过三天。
少年却笑了,笑容很干净:“那就好……我还要……还要给赵大叔报仇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开始剧烈咳嗽,咳出血沫。张宁赶紧扶他侧躺,轻拍他的背。咳完后,少年昏睡过去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张宁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:“宁儿,医者能救人,救不了世。这世道病了,病在根子上,不是几副药能治好的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但懂又如何?她还是只能在这里,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流逝,像捧在手里的水,怎么也留不住。
“张姑娘,”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庙外传来,“张将军请你过去!”
张宁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二狗,起身走向庙外。
张角在城守府,但现在这里不叫城守府了,叫“天公将军府”——当然只是挂了个牌子,里面还是那几间破屋子。
张宁进去时,张角正在看地图。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,是官军的包围圈。皇甫嵩说到做到,围而不攻,在城外筑起了一圈营寨,像一条蟒蛇,慢慢勒紧猎物的脖子。
“大哥。”张宁叫了一声。
张角抬起头。三天不见,他又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张宁注意到,他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——从麦田血战那天起,他就再没露过那只手。
“宁妹,坐。”张角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伤兵那边……怎么样?”
“药快没了。”张宁直截了当,“没有药,最多五天,会死一半人。”
张角沉默片刻:“需要什么药?我让人想办法。”
“金银花、蒲公英、黄芩、黄连……”张宁报了一串药名,“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。最关键的是——有些伤兵的伤口,不是刀伤枪伤。”
张角挑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检查了三十七个伤兵,其中有五个,伤口周围有黑色的细线,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”张宁压低声音,“那不是感染,是中毒。而且不是战场上的毒,是……慢性的,潜伏在体内很久了,伤口只是诱因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,展开,上面是从一个伤兵伤口里刮下来的脓血。脓血已经发黑,仔细看,里面确实有极细的黑色丝状物,还在微微蠕动。
张角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不是用眼睛认得,是用《太平要术》赋予他的“内视”能力——那些黑色丝线,是怨气、疫气、死气混合凝结成的“秽毒”。这种毒不会自然产生,必须是人为培养,用活人当培养基,用痛苦当养料。
“水源。”张角猛地站起来,“查水源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