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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农夫到天公将军,绑黄巾就起义

共 97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63章 分道扬镳

第63章 分道扬镳

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,入夜后变成了瓢泼大雨,砸在太行山的嶙峋怪石上,砸在简陋的营帐上,砸在刚刚掩埋了同伴的土堆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棺材板。

张角躺在中军帐的草席上,左肩的断口已经用草药和布条层层包裹,但黑色的液体还是不断渗出来,浸透布条,滴落在草席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像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
他在发烧,烧得神志不清,嘴里说着胡话。有时喊苏娘,有时喊张宝,有时喊那些死在巨鹿、广宗、黑风谷、赵家庄的弟兄的名字。喊得最多的,是“粮食”——“别烧!那是百姓的命!”

张宁守在旁边,用湿布给他擦额头。布是干净的,但擦一下就变黑——不是脏,是从他皮肤里渗出的黑色毒素。怨火和蛊毒在他体内达成了诡异的平衡,没有立刻要他的命,但也没放过他,像两条毒蛇,在他五脏六腑里缠斗、撕咬、然后慢慢消化他。

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帐帘掀开,张牛角走进来,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。他没打伞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铠甲往下淌,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。

“大哥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沉闷。

“还在烧。”张宁没抬头,“左肩的毒止不住,再这样下去,最多三天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
张牛角沉默。他在草席边蹲下,看着张角惨白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蛛网般的黑纹,看着那截空荡荡的左袖。一年前在巨鹿初见时,张角虽然瘦,但眼神明亮,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,风雨不折。现在,这棵树快枯死了。

“宁妹,”他忽然说,“你出去一下,我跟大哥说几句话。”

张宁犹豫,但看张牛角脸色凝重,还是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
帐里只剩下两人。张牛角盘腿坐下,从腰间解下酒囊,自己灌了一大口,然后凑到张角嘴边,给他也灌了一口。酒很烈,是黑山军自酿的“断头烧”,一口下去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
张角被呛醒了,剧烈咳嗽,咳出黑色的血沫。他睁开眼,眼神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,看清眼前的人。

“牛角……兄弟……”

“是我。”张牛角又灌了口酒,“大哥,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张角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皇甫嵩退了,但曹操还在。朝廷从西凉调了董卓进京,何进和十常侍斗得你死我活,洛阳乱成一锅粥。”张牛角语速很快,像怕自己后悔,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我要带兵南下,直扑洛阳。趁他们内乱,一举端了他们的老窝!”

张角还是没说话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没力气,张牛角扶了他一把。

“多少人?”张角问,声音嘶哑。

“我黑山军本部八千,再带走两千太平军精锐,凑够一万。”张牛角说,“剩下的,留给你。你往南撤,去荆襄,养伤,招兵,等我在洛阳得手,咱们南北呼应,大事可成。”

听起来是个好计划。但张角知道,这是送死。

“洛阳城高池深,守军五万。董卓的西凉铁骑正在路上,何进虽然和十常侍斗,但对付外敌,他们不会手软。”他盯着张牛角,“一万对五万,还是攻城。牛角,你这是去送死。”

“那也得去!”张牛角忽然激动起来,一拳砸在地上,“大哥,咱们死了多少弟兄?张宝死了,马元义死了,赵家庄死了上千百姓!这仇,能不报吗?!就让他们在洛阳城里享福,咱们在山里等死?!”

“仇要报,但不是这么个报法。”张角摇头,“现在去洛阳,是自投罗网。咱们应该巩固根基,在河北、在太行山站住脚,等朝廷内斗出结果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——”

“等等等!又是等!”张牛角打断他,站起身,在帐里来回踱步,“大哥,咱们等了一年了!从巨鹿等到广宗,从广宗等到黑风谷,从黑风谷等到现在!等来的是什么?是皇甫嵩的屠刀!是曹操的算计!是赵家庄那把火!”

他停下脚步,盯着张角,眼睛通红:

“你知道赵家庄的百姓,现在怎么说咱们吗?说咱们是骗子!说咱们给了他们地,又守不住!说咱们的黄天,就是个屁!”

这话像刀子,扎进张角心里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但吸进去的都是血腥味。

“所以你要用一万条命,去赌一口气?”他睁开眼,眼神疲惫,“牛角,你这不是报仇,是送死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活着,至少还有希望。”

“希望?”张牛角笑了,笑得很惨,“大哥,你看看你现在这样,还有希望吗?左臂没了,毒入五脏,能不能活过三天都不知道。就算活了,也是个废人。带着一群残兵败将,往南逃,逃到哪儿是头?荆襄?益州?人家凭什么收留你?就凭你这句‘黄天当立’?”

他凑近,压低声音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:

“大哥,醒醒吧。这世道,只认拳头。你拳头硬,你就是天。你现在拳头断了,就该让位,让拳头还硬的人来。”

张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也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
“牛角,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报仇!打进洛阳,把何进、十常侍、还有那个狗皇帝,全宰了!然后——”张牛角顿了顿,眼神炽热,“坐那个位子。”

终于说出来了。张角心里最后一点侥幸,灭了。

“所以,你要的不是黄天,”他缓缓说,“是张牛角的天。”

“有区别吗?”张牛角反问,“我坐了那个位子,难道会亏待弟兄们?会亏待百姓?我会比现在那个狗皇帝强一百倍!”

“然后呢?”张角问,“你当了皇帝,封一群新贵族,建一套新规矩,底层百姓还是种地交租,士族豪强还是高高在上。只不过皇帝姓了张,不姓刘。这,就是你要的‘新天’?”

张牛角语塞。

“牛角,你弄错了。”张角撑着想坐直,但没力气,只能靠在帐篷柱子上,“我要推翻的,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。我要推翻的,是‘皇帝’这个位子本身,是‘人上人’这个规矩。我要建的,是一个没有皇帝、没有贵族、人人平等的新世道。这个,你给得了吗?”

帐外雷声滚滚,雨更大了。

张牛角沉默良久,最后摇头:

“大哥,你太天真了。这世上,从来就是人分三六九等。皇帝没了,会有新皇帝;贵族没了,会有新贵族。你想人人平等?那是做梦。”

“那就做这个梦。”张角说,声音微弱但坚定,“至少,我试过了。至少,赵家庄的百姓,烧粮的时候唱的是《击壤歌》,不是《万岁颂》。至少,他们知道了,这世道不该是这样。”

他看着张牛角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悲哀:

“你要的是复仇,是皇位,是‘彼可取而代之’。我要的,是砸烂这个吃人的世道,建一个新世界。咱们的路,从根子上就不一样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没必要继续了。

张牛角深吸一口气,后退一步,抱拳:

“大哥,那就此别过。我打我的洛阳,你走你的荆襄。若我成功,必不忘大哥恩情。若我败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:

“十八年后,又是一条好汉!”

说完,他转身,掀开帐帘,大步走进雨幕。
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,也隔绝了两条原本相交、如今彻底分岔的路。

张角靠在柱子上,看着晃动的帐帘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混进脸上的黑纹里,分不清是泪还是毒。

结束了。

太平道,或者说,黄巾军,从今天起,正式分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