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瘟疫肆虐
太行山的秋天来得早,才九月初,山风就带了刺骨的寒意。但比风更冷的,是人心。
女营初战告捷的消息没传出去多远,就被另一件事盖过了——瘟疫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兵腹泻、发烧,军医按伤寒治,灌了些草药,没见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然后像野火一样蔓延,十天不到,躺倒了一大片。症状都一样:高烧不退,上吐下泻,身上起红疹,严重的内脏出血,口鼻冒血沫子,不出三天就断气。
“是疟疾?”张角问。他站在隔离营外,看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,脸色阴沉。
张宁摇头,她脸上蒙着浸了药汁的麻布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:“不像。疟疾有寒热交替,这个只有高热。而且传播太快了,十天感染三百多人,疟疾没这么快。”
她手里端着一碗药,药汤黑乎乎的,散发着一股怪味。这是她根据《太平要术》残篇调配的方子,试了十几个病人,没一个见效。
“查出来源了吗?”
“最早发病的,是黑山军的人。”张宁压低声音,“他们驻扎在西边山谷,那里有条溪流,全军都在那儿取水。我怀疑……水有问题。”
张角眼神一凛。水源污染,这是最恶毒也最隐蔽的杀人手段。战场上刀来枪往,死了是命;但往水里下毒,是连妇孺都不放过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溪流叫白龙溪,名字好听,水却浑浊。张角蹲在溪边,摘下手套——左手已经不能叫手了,从指尖到肘部,完全碳化,像一截烧焦的树枝。但掌心那个漩涡还在旋转,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焦黑的皮肤透出来,忽明忽暗。
他把左手浸入溪水。
一瞬间,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窜,但很快,一股灼热从掌心涌出,冰火交织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但他没抽手,而是闭上眼,仔细感受。
《太平要术》里有一篇“观气术”,能辨百毒。练到深处,甚至能“看”到毒素的形态、源头。张角只练到皮毛,但够了。
他“看”见了——溪水里,飘荡着无数细小的、黑色的微粒。不是泥土,不是腐叶,是某种活物。它们在水中游弋,遇到活物就钻进去,然后疯狂繁殖,释放毒素。
“是蛊。”张角抽回手,水珠滴落,在岩石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,“而且是人为养的蛊,毒得很,寻常药石无效。”
“能解吗?”张宁问。
张角沉默。解蛊需要找到母蛊,而母蛊一定在养蛊人身上。但这茫茫太行山,去哪找?
“先封锁溪流,全军改用山泉水。”他下令,“所有病人集中隔离,用过的衣物器具全部烧掉。还有,查——查最近有没有生人进出,特别是西边山谷。”
命令传下去,全军戒严。但瘟疫已经扩散,隔离营里躺了四百多人,每天还在增加。更糟的是,恐慌开始蔓延。士兵们不敢喝水,不敢吃饭,甚至不敢靠近彼此。黑山军和白波军的人互相指责,说是对方带来的晦气,冲突一触即发。
张角把自己关在营帐里,对着《太平要术》残卷苦思冥想。残卷缺了最关键的下卷,解毒篇只剩只言片语。他试了几种方法,都无效。
第三天夜里,张宁冲进营帐,脸色煞白:“大哥,程志远……也倒下了。”
张角猛地站起。
程志远是太平军的老人,从巨鹿就跟着他,忠心耿耿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太平军和黑山军之间的润滑剂,有他在,张燕还肯给几分面子。他若死了……
“带我去。”
隔离营里,程志远躺在草席上,脸色灰败,呼吸微弱。他看见张角,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张角按住。
“将军……”程志远声音嘶哑,“我……我不成了……您别管我,保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张角握住他的手——右手。左手他不敢碰,怕怨火伤到他。“你死不了,我说的。”
他转头看张宁:“还有救吗?”
张宁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我试了所有方子,没用。这蛊毒太烈,一旦入体,就像附骨之疽,根本清不掉。”
张角盯着程志远灰败的脸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“大哥?”
“出去!”
张宁和周围的医官不敢违抗,退了出去。帐篷里只剩下张角和程志远两人。
张角解开左手缠着的布条。焦黑的手臂露出来,掌心的漩涡缓缓旋转,像一只不祥的眼睛。他把左手悬在程志远胸口上方,闭上眼,开始默念《太平要术》里记载的“引毒咒”。
这不是医术,是邪术。以自身为容器,强行吸纳他人体内的毒素。轻则伤身,重则——同归于尽。
但张角没得选。
咒语声很低,像蚊蚋振翅。程志远胸口的皮肤下,开始有东西蠕动,是那些黑色的蛊虫,它们被咒语吸引,顺着血脉往上游走,游到胸口,然后破皮而出!
黑色的、细如发丝的虫子,扭动着钻出皮肤,汇成一股细流,被张角掌心的漩涡吸入。漩涡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深黑,旋转速度加快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程志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,灰败退去,呼吸平稳。但张角的手臂,从指尖开始,黑色迅速蔓延——不是焦黑,是中毒的黑,像墨汁滴进清水,迅速晕染。
吸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程志远胸口不再有蛊虫钻出。张角收手,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帐篷柱子,大口喘息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。
左手,已经完全变黑了。不是碳化的黑,是中毒的黑,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爬,又痒又痛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程志远醒了,看见张角的样子,惊呆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张角咬牙,重新缠上布条,“记住,今天的事,对谁都不能说。尤其不能让张宁知道。”
“可是您的手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张角打断他,“叫张宁进来。”
程志远含着泪,踉跄着出去了。不一会儿,张宁冲进来,看见张角的左手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大哥!你的手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张角靠着柱子坐下,声音虚弱,“程志远体内的蛊,我已经吸出来了。但母蛊不除,还会有更多人中毒。你根据我刚才吸出来的蛊虫,逆推母蛊的特征,尽快找出解毒的办法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张角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脸僵硬得像面具,“快去。”
张宁哭着跑了。张角独自坐在帐篷里,看着自己漆黑的左手。他能感觉到,蛊毒正在和怨火对抗,两股邪力在他体内厮杀,像两头发疯的野兽。
很疼。
但比疼更难受的,是那种无力感。他能救一个程志远,能救十个、百个,但救不了全军。母蛊不除,源头不断,瘟疫就不会停。
“将军!”帐外传来高览的声音,急促而惊慌,“西边山谷……出事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