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殊死一搏

第二天一早，真定南门。

城门缓缓打开。没有欢呼，没有哭泣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百姓们扶老携幼，背着简陋的行囊，默默走出城门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一步三回头，看着城墙上那些留下的人，看着那面残破的“太平”旗。

城墙上，张梁带着八百太平军残兵，还有三千多自愿留下的青壮年，列队站好。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甲，拿着简陋的武器，但站得笔直，像一排排钉子，钉在城墙上。

皇甫嵩骑马出阵，来到城下百步处。他抬头看着城墙，看着张梁，看着那面旗，眼神复杂。

“张梁，”他开口，声音苍老但清晰，“我敬你是条汉子。只要你开城投降，我可保你不死，也可保这些弟兄不死。朝廷正是用人之际，你们若能归顺，可戴罪立功，博个前程。”

张梁笑了，笑得很响，在寒风中传得很远。

“皇甫将军，这话，你一年前跟我大哥说过。我大哥说，他造反不是为了当官。今天，我也这么说:我们留下，不是为了活命，是为了告诉天下人，这世上，还有不想跪着活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提高声音:

“百姓已经出城了。按约定，你放他们走，不追杀，不劫掠。等他们走远了，我就开城。至于我们是降是战——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
皇甫嵩沉默。他身后，两万大军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城墙上那几千人，那些明知必死，但还站得笔直的人。

“好。”皇甫嵩点头，“我答应你。百姓可走，我军不追。但日落之前，你必须开城。否则，大军攻城，鸡犬不留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城门继续敞开，百姓继续出城。从清晨到中午，走了约两个时辰，最后一批百姓也消失在南方官道的拐弯处。

城门缓缓关闭。

城墙上，张梁最后看了一眼百姓消失的方向，然后转身，面对城内的几千兄弟。

“弟兄们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但坚定，“百姓走了，咱们的任务完成了。现在，是咱们自己的事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
“想走的，现在还来得及。从北门走，皇甫嵩答应不追。不想走的，留下，跟我一起，给皇甫嵩，给这狗日的世道，留点念想。”

没人动。三千八百人，没一个人后退一步。

“好！”张梁眼眶发热，但他忍住了，拔出刀，“那就准备吧。唐周，火药布得怎么样了？”

唐周上前，脸上有烟熏的痕迹，但眼睛很亮:“全城主要街道、城门、府库，都埋了火药。引信都连好了，只要一点，半个城都能上天。”

“干得好。”张梁拍拍他的肩，“等官军进城，人最多的时候，点火。让他们知道，太平军的城，不是那么好进的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其他人，各就各位。箭不多了，省着用。滚木礌石，拆房子，有多少用多少。记住，咱们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拖。拖到天黑，拖到火药准备好，拖到……咱们死得值。”

众人齐声应诺，各自散开，准备最后的战斗。

张梁走到城墙边，看着城外皇甫嵩的大军。两万人，盔明甲亮，刀枪如林。而自己这边，三千八百残兵，破衣烂衫，饥肠辘辘。

悬殊，绝望的悬殊。

但他心里很平静，甚至有种解脱感。从巨鹿到广宗，从广宗到下曲阳，从下曲阳到真定，他打了四年仗，逃了四年命，累了，真的累了。现在，终于可以停下了。

“大哥，二哥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等等我。咱们兄弟，马上就能团聚了。”

午后，皇甫嵩下令攻城。

没有劝降，没有喊话，直接进攻。两万大军分成三路，主攻南门，佯攻东、西两门。投石车开始投射，巨石砸在城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箭雨如蝗，遮天蔽日。

守军还击，但箭矢太少，很快射光了。滚木礌石也有限，拆房子的速度跟不上消耗。一个时辰后，南门城墙被砸出几个缺口，西凉军开始架云梯攀城。

“顶住！”张梁在城头嘶吼，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敌兵，但更多的敌兵涌上来。

守军开始出现伤亡。不断有人中箭倒下，有人被砍倒，有人被推下城墙。但没人后退，一个倒下，另一个补上。缺口处，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，后面的守军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战斗。

唐周在城下指挥火药布置。他带着几十个人，在主要街道埋设火药桶，连接引信。火药不多，是从真定府库里找到的，原本是守城用的，现在成了他们最后的武器。

“唐先生，东街布置完了！”

“西街布置完了！”

“南门瓮城布置完了！”

一个个回报传来。唐周脸色凝重，但眼神坚定。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，必须做好。

“引信都检查过了？确定能点着？”

“检查过了，用油浸过，一点就着。”

“好。”唐周点头，“等将军下令，就点火。”

他抬头看向城墙。那里喊杀震天，不断有人影从城头坠落，分不清是敌是我。张梁还在，他能看见那杆“太平”大旗，还在城头飘扬，虽然旗杆已经折断，旗面千疮百孔。

“将军，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您再撑一会儿，就一会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