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谁是义军
义兵。
张角闭上眼睛。
好一个“义兵”。剿灭黄巾是“义”,保卫纲常是“义”,连杀人放火都可以是“义”。
这个曹操,不仅会打仗,更会说话。他用一个字,就把自己从“官军”变成了“义军”,把张角从“起义者”变成了“妖孽”。
“将军,”程志远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们……要不要回一篇檄文?”
“不用。”张角睁开眼,眼神恢复了冷静,“他说他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老百姓不傻,谁给他们地,谁让他们吃饱饭,他们心里有数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谯县划到东郡,又划向更北方的冀州。
“曹操下一个目标,一定是冀州。这里是我们的根基,他一定会来打。”张角的手指停在邺城的位置,“传令下去,加固城防,囤积粮草。再派使者去黑山,联系张燕——虽然张牛角死了,但黑山军还在。告诉他们,唇亡齿寒,我若败了,下一个就是他们。”
“是!”
程志远领命而去。张宁收拾好药盘,也退下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张角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远处,黄河还在奔流,声音沉闷如雷。
左手又开始疼了。这次不是灼烧,是刺痛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张角解开布条,看着那个旋转的漩涡。漩涡深处,那些星光似乎亮了一些,隐约能看见……图案?像文字,又像符文,在缓缓流转。
他忽然想起南华老仙的话:
“《太平要术》分三卷。上卷医人,中卷治国,下卷……改命。你只得了上卷,所以只能医人,不能医世。若强用上卷之术行中卷之事,必遭反噬。”
现在反噬来了。
但张角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他还是会这么做。
医人医不了世,那就把这人世,彻底烧了重来。
哪怕代价是,他自己也被烧成灰烬。
窗外,夜空中有流星划过,拖着长长的尾迹,消失在北方。
那是彗星。古人说,彗星现,天下乱。
张角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光,轻声说:
“来吧。”
“都来吧。”
“让我看看,这所谓的‘天命’,到底站在哪一边。”
东郡,太守府。
曹操坐在原本属于王肱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他今年三十岁,个子不高,皮肤微黑,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鹰。
“主公,”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,是曹操的谋士荀彧,“邺城传来消息,张角已经知道我们拿下了东郡。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曹操头也不抬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他难道敢放弃河北基业,来跟我抢东郡?”
“但他加固了城防,还派人去联系黑山张燕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曹操笑了,笑容里有种狼一样的狡黠,“张角不傻,知道我要干什么。但他没得选——河北是他的根本,他只能守。而我,可以攻,可以退,可以绕,可以……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把整个冀州圈了进去。
“……可以慢慢吃,一口一口,吃到连渣都不剩。”
荀彧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这位主公,是他自愿追随的。不是因为曹家有权势,恰恰相反,曹家因为祖父是宦官,在士林中名声不佳。他追随曹操,是因为他看到了某种可能——一种打破这腐朽乱局的可能。
但曹操的手段,有时候让他不寒而栗。
比如三天前破城时,曹操下令把所有抵抗的黄巾军——其实大多是刚裹挟的农民——全部坑杀。五千人,挖了个大坑,全埋了。荀彧去劝,曹操只说了一句话:
“文若,你可知最快的止血方法是什么?”
“是烧灼。”曹操说,眼神冰冷,“把伤口烧焦,血就止住了。现在我做的,就是烧灼。要让天下人知道,跟我曹操作对,只有死路一条。这样,下次我攻城时,守军就会犹豫,就会害怕,就会开城投降。”
荀彧无法反驳。因为事实确实如此——拿下东郡后,周围几个县城闻风而降,兵不血刃。
但他心里总有个疙瘩。那些被坑杀的人里,也许有被逼无奈的,也许有只想吃饱饭的……
“文若,”曹操忽然抬头,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狠吗?”
荀彧迟疑片刻,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曹操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这世道,不狠活不下去。张角倒是不狠,所以他只能在河北小打小闹,成不了气候。我要做的,是比他狠,比他快,比他更懂人心。”
他看着窗外,那里是他的军营。五千乡勇,现在已经是两万大军——东郡降兵加上慕名来投的,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“张角给了百姓土地,我给了他们什么?”曹操自问自答,“我给了他们‘秩序’。在这个乱世,秩序比土地更珍贵。有土地没秩序,今天种了,明天可能就被抢了。但有秩序,哪怕暂时没土地,至少能活着,活得像个‘人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荀彧:
“我要建立的,不是一个均贫富的乌托邦——那不可能。我要建立的,是一个有秩序、有法度、有上升通道的世道。在这个世道里,寒门可以凭军功上位,豪强必须遵守法律,皇帝……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。”
荀彧心跳加速。这话太大逆不道了,但他听得热血沸腾。
“所以,”曹操走回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邺城上,“张角必须死。不是因为他造反,而是因为他那套‘人人平等’的鬼话,会毁掉我想要的秩序。在这个世道,平等是毒药,会让人心涣散,会让强者失去进取的动力,会让整个天下变成一滩烂泥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:
“我要的,是一个有阶梯的世道。你可以爬,可以往上走,但必须遵守规则。而张角要的,是把阶梯砸了,大家都躺平——那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
荀彧深吸一口气:“主公……打算何时进军?”
“不急。”曹操笑了,“让张角先忙活着分地、废奴、建他的‘黄天乐土’。等他弄得差不多了,人心也浮躁了,我再过去——”
他做了个摘桃子的手势:
“摘现成的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黄河的涛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,像大地的心跳。
而在更北的邺城,张角也站在窗前,看着同样的夜空。
两个男人,隔着千里,望着同一片天。
一个要砸碎阶梯,一个要重建阶梯。
一个要黄天当立,一个要重整河山。
命运的红线,在这一刻,悄然交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