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玉石俱焚
死寂。
原野上只有风声。
然后,黄巾军那边,响起了第一个哭声。是一个老兵,他想起自己饿死的孙子,想起被抢走的田地,想起这憋屈了一辈子的人生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,不是悲伤的哭,是憋了太久终于发泄出来的哭。
连官军那边,也有士兵红了眼眶。他们大多也是农家出身,也有过土地,有过家人,有过被夺走的一切。
皇甫嵩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这场仗,已经输了。
不是输在刀兵,是输在人心。
张角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,钉进了这些士兵的心里。他们可以打败黄巾军,可以杀死张角,但杀不死这些话,杀不死这些话里包含的道理。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声音发颤。
皇甫嵩睁开眼,眼神疲惫得像老了十岁。
“擂鼓吧。”他说。
战鼓擂响。
官军阵列开始向前移动。步伐整齐,大地震动。
黄巾军这边,张角把麦穗插在腰间,拔出腰间的剑——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,剑身上有裂纹,刃口也钝了。
他举起剑,指向天空:
“苍天已死——!”
十万个声音回应,山呼海啸:
“黄天当立——!”
“岁在甲子——!”
“天下大吉——!”
声浪冲上云霄,连战鼓声都被淹没了。
然后,冲锋。
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就是冲。十万个饿着肚子、拿着简陋武器的人,像潮水一样扑向对面的钢铁丛林。
箭雨落下,前排倒下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长矛刺穿胸膛,刀砍断脖子,血喷出来,溅红了土地。
但黄巾军像疯了一样,前赴后继。有人抱住官军的马腿,有人扑到盾牌上,有人用牙咬,用头撞。
他们不是在打仗,是在用命填,填出一条血路。
张角冲在最前面。他的马快,剑光过处,官军人仰马翻。左手虽然不能用,但那团火焰会自己飞出去,沾到谁身上,谁就瞬间燃烧起来,惨叫着变成火人。
但官军太多了,太精锐了。黄巾军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住,然后被分割,被包围。
张角看见高览被三个骑兵围住,左冲右突杀不出来。他策马冲过去,一剑劈翻一个,火焰烧死一个,第三个被高览反手捅死。
“将军!”高览满脸是血,“不行了!顶不住了!”
张角环顾四周。黄巾军已经死了至少三成,官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。
他知道,今天,真的要死在这里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至少他说出了那些话。至少有那么多人听见了。
至少,在这片土地上,曾经有十万人喊出过“黄天当立”。
这就够了。
“高览,”他说,“带一队人,往东冲。东面是山区,进了山就能活。”
“那将军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
“这是命令!”张角厉喝,“能活一个是一个!活着,才能把今天的事传下去!活着,才能告诉后来人——我们试过了!我们没认命!”
高览眼眶红了。他咬牙,点头:“将军保重!”
他调转马头,嘶吼着集结残部,向东冲杀。
张角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然后调转马头,面向官军主力。
那里,皇甫嵩的大旗在飘扬。
“擒贼先擒王……”张角喃喃道,策马冲了过去。
火焰从他左臂蔓延开来,蔓延到全身。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,但马还在跑,剑还在挥。所过之处,官军纷纷避让——不是怕死,是那种火焰太诡异,沾上就灭不掉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成灰。
张角冲到了皇甫嵩面前。
两人之间,隔着最后的亲卫队。
皇甫嵩看着他,看着这个浑身是火、已经看不出人形的“东西”,眼神里有震惊,有悲哀,也有……一丝敬佩。
“值得吗?”他问。
“值。”张角说,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,嘶哑得像破锣,“至少我问心无愧。”
“可你会死,你的部下会死,你们做的一切,都会被抹去,史书上只会写‘黄巾之乱,贼首伏诛’。”
“那就抹吧。”张角笑了,火焰随着笑声跳动,“但抹不掉人心里的种子。今天你杀了我,明天还会有李角、王角、赵角……只要这世道还在吃人,就永远有人要反抗。”
他举起剑,剑身上也燃起了火焰:
“皇甫嵩,最后问你一句——你是为谁而战?”
皇甫嵩沉默。
“为陛下?为朝廷?还是为……”张角顿了顿,“为你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良心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刺穿了皇甫嵩最后的防线。
他想起自己年少时,也是个热血青年,也想为民请命,也想改变这个腐朽的朝廷。但几十年官场沉浮,他学会了妥协,学会了视而不见,学会了告诉自己“这都是为了大局”。
可现在,一个反贼问他:你是为谁而战?
他不知道。
“擂鼓……”他嘶声下令,“全军……突击……”
鼓声再次响起,但已经有些乱了。
官军发起最后的冲锋。张角被淹没在人潮里。
火焰在人群中燃烧,惨叫四起。但火焰的范围在缩小——张角的生命力快耗尽了。
他看见远处,高览带着残部冲出了包围圈,消失在东面的山林里。
他看见更远处,广宗城的方向,升起了黑烟——是城里的黄巾军在烧粮仓,不留给官军。
他看见天空。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,像苏娘嫁给他那天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。她穿着粗布嫁衣,头上插着野花,笑得像山里的杜鹃。她说:“角哥,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,种田,生孩子,等老了,就坐在门口晒太阳。”
多简单的愿望。
怎么就那么难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