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大胜擒叛徒
寅时,山谷寂静。
雾气像乳白色的牛奶,填满了谷道的每一个缝隙。能见度不到十步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偶尔响起的、夜鸟的啼叫。
唐周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穿着全套盔甲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向导——一个黑山军的小头目,是张燕派来“协助”的。
“转过前面那个弯,就是野猪岭的腹地。”向导低声说,“张角的粮仓,就在腹地尽头的山洞里。守军不多,大概三四百人,领头的是张宝。”
张宝。
唐周心里一紧。他和张宝打过交道,那是个憨直汉子,武功不高,但对张角忠心耿耿。如果是他守粮仓,那一定会有场恶战。
“传令,”他低声对副官说,“全军噤声,快速通过谷道。到洞口后,不要强攻,先劝降。张宝性子直,说不定能说动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五千官军像一条沉默的巨蟒,在雾气中蜿蜒前行。
谷道很窄,最宽处不过三丈,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。唐周抬头看,只能看见雾气和黑黢黢的岩石轮廓。他心里有些不安,这地形太适合埋伏了。
但向导说,张角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来偷袭,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北面山口,防备黑山军——这是张燕故意放出的假消息。
“应该……没问题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队伍行进到谷道中段时,前方忽然传来骚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唐周勒马。
一个斥候跑回来,气喘吁吁:“校尉!前方发现敌情!大约三百人,守着洞口,已经列阵了!”
果然有防备。但只有三百人,说明张角确实没料到他们会从这个方向来。
“继续前进!”唐周下令,“弓弩手准备,到射程内先放两轮箭!”
队伍加快速度。雾气渐渐散去,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。借着微光,唐周看见了——谷道尽头,确实有一个山洞,洞口堆着沙袋工事,三百来个黄巾军严阵以待。为首那人,身材魁梧,戴着头盔,看不清脸,但看身形,确实像张宝。
“张宝——!”唐周策马上前,大声喊话,“我是唐周!念在往日情分,投降吧!曹将军有令,降者不杀!你大哥张角逆天而行,注定失败!何必跟着他陪葬?!”
洞口那人没回话,只是举起手中的刀。
那是张宝的刀,唐周认得——刀柄上缠着红绳,是苏娘生前编的。
“放箭!”唐周不再犹豫。
弓弩手放箭,箭雨倾泻而下。洞口守军举盾格挡,但仍有十几人中箭倒地。守军开始还击,弓箭、投矛稀稀拉拉,不成规模。
“冲锋!拿下洞口!”唐周挥剑。
官军发起了冲锋。谷道狭窄,只能容十几人并肩,但五千人前赴后继,像潮水一样涌向洞口。
守军节节败退,很快退到洞口,依托工事死守。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唐周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太顺利了,顺利得不像话。张宝虽然憨直,但不傻,怎么会把粮仓守军布置得这么薄弱?而且打了这么久,两侧山上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?
不对劲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两侧山壁。
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阳光开始洒进山谷。他看见,山壁之上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很多很多人影。
“中计了!”他嘶声大喊,“撤!快撤——!”
但已经晚了。
“轰——!!!!!”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从谷道中段响起!
不是一声,是几十声、几百声连成一片!大地在颤抖,山壁在崩塌,碎石如雨点般落下!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,瞬间吞噬了谷道中段的官军!
惨叫声、哀嚎声、爆炸声混在一起,像地狱的交响乐。
唐周的马受惊,人立而起,把他摔在地上。他爬起来,看见的是人间炼狱:谷道中段已经成了一片火海,竹筒火药的威力远超想象,炸塌了山壁,落石堵住了退路。而前后两段的官军,被分割成了三截,首尾不能相顾。
“放箭——!”
山壁两侧,响起了震天的呐喊。滚木、礌石、箭矢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!谷道里的官军成了活靶子,无处可躲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“唐周——!!”
一个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。唐周抬头,看见那个“张宝”摘下了头盔——不是张宝,是高览!
“叛徒!纳命来!”高览挥舞着张宝的刀,带着守军反冲出来!
前有伏兵,后有堵截,两侧是死路。官军彻底崩溃了,哭喊着四散奔逃,但能往哪儿逃?
唐周瘫坐在地上,看着这一切,大脑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全完了。
五千精锐,眨眼间就葬送在这条狭窄的谷道里。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他——因为他轻信了张燕,因为他急于立功,因为他……
“保护校尉!”几个亲兵冲过来,架起他就往谷口跑。但谷口方向,也传来了喊杀声——张角亲自带人封住了退路。
进退无路,死局。
“投降不杀——!!”
山壁上传来喊声。幸存的官军听见这话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纷纷扔下武器,跪地投降。战斗很快结束了——或者说,屠杀结束了。
谷道里,尸横遍地。还活着的,不到一千人,全都成了俘虏。
唐周被亲兵护着,躲在一块巨石后面。他看着外面,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官军,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黄巾军,看着高览提着刀,一步步向他走来。
结束了。他想。这次真的结束了。
但高览走到他面前,却没有杀他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:
“将军有令,留你活口。带走。”
两个黄巾军上前,把他架起来。唐周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拖着,走向谷道尽头。
那里,张角站在洞口,背对着初升的太阳。阳光从他身后照来,把他染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左手的布条在晨风中飘动,布条下,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。
唐周被按跪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角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一年不见,”张角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,“唐校尉,别来无恙?”
唐周浑身颤抖。
“将军……”他嘶声说,“杀了我吧……求求你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“杀了你?”张角笑了,笑容很冷,“那多没意思。我要你活着,唐周。活着看‘黄天’如何一点点实现,活着看那些被你出卖的人,他们的理想如何变成现实。”
他蹲下身,看着唐周的眼睛:
“死亡是解脱,活着才是惩罚。所以,我不杀你。我要你长命百岁,儿孙满堂,然后在每一个深夜,被噩梦惊醒,想起马元义,想起张宝,想起那些因你而死的人。”
唐周泪流满面,磕头如捣蒜:“将军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我当时只是怕死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角打断他,“所以我不怪你。人怕死,天经地义。但有些事,比死更可怕——比如背叛,比如良心一辈子不得安宁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那些俘虏。俘虏们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很多还是半大的孩子,脸上稚气未脱。
“这些兵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高览问。
张角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俘虏堆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恐惧、绝望、麻木,还有……一丝期待?期待他饶他们一命?
“你们当中,”他开口,声音传遍谷道,“谁是自愿从军的?谁是……被强征的?”
俘虏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
“说真话的,可以活。”张角补充。
一个少年颤巍巍举手:“我……我是被强征的……我爹病了,交不起免役钱,衙役就把我抓来了……”
又一个中年人:“我也是……家里五亩地,被地主兼并了,活不下去,只好吃粮当兵……”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举手。最后,一千俘虏里,自愿从军的不到一百人,其余都是被强征、被逼无奈的农民。
张角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巨鹿城下那些官军,想起了长社火海里那些百姓。他们有什么错?不过是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不过是想活下去。
“将军,”程志远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这些人不能留。放了,他们会回去报信;杀了,又……又都是穷苦人。”
两难。
张角看着那些俘虏,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和求生欲,忽然想起苏娘的话:“角哥,别恨。恨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是啊,恨解决不了问题。杀了这些人,除了多添几百条冤魂,有什么意义?
“愿意留下的,”他最终开口,“可以加入太平军,分地,分粮,跟我们一起干。不愿意的,发给路费,回家去。但记住,回去之后,告诉你们的乡亲父老——黄巾军不是土匪,我们造反,不是为杀人,是为让所有人,都能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俘虏们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声。那是劫后余生的哭,也是愧疚的哭。
“将军仁义——!”有人高喊,随即更多人附和。
张角没理会,转身看向唐周。
唐周也看着他,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愧疚,也有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。
“至于你,”张角说,“我不杀你,但也不能放你。从今天起,你就待在黑山,哪儿也不准去。我会让人看着你,直到‘黄天’实现的那一天——或者,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当然,如果你想自杀,随时可以。我不会拦着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唐周,转身走向山洞。
晨光洒满山谷,照亮了尸横遍地的谷道,也照亮了那些跪在地上、泪流满面的俘虏。
一场伏击战,赢了。
但张角心里,没有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疲惫。
这世道啊,逼得人拿起刀,逼得人变成鬼。
而他要做的,是把鬼,重新变回人。
哪怕这条路,比登天还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