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皇甫嵩
同一时刻,洛阳北郊,北军大营。
这里的气氛和巨鹿截然不同。没有怒吼,没有火光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压抑的肃杀。五千北军精锐列阵在校场上,鸦雀无声。他们是汉室最后的底牌,是拱卫京畿的利刃——至少名义上是这样。
实际上,这支军队已经三十年没打过仗了。军官多是勋贵子弟,来军中镀层金就走;士兵多是京城附近的良家子,训练只为混口饭吃。军械倒是精良,明光铠、环首刀、强弓硬弩一应俱全,但铠甲下的身体,大多已经被酒色掏空。
皇甫嵩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这群“精锐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今年五十有三,身材不高,甚至有些瘦小,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,风吹不动,雨打不摇。他穿着普通的皮甲,没戴头盔,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。腰间挂着一把剑,剑鞘老旧,剑柄磨得发亮。
“半个时辰前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传得很远,“巨鹿陷落。”
校场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士兵们交换眼神,有人惊愕,有人恐惧,还有人——在幸灾乐祸。
“黄巾贼首张角,开仓放粮,焚烧地契,聚众十万。”皇甫嵩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冀州震动,八州响应。朝廷的意思很明白: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
“但我看你们,不像能剿贼的样子。”
这话像一记耳光,抽在每个人脸上。几个军官涨红了脸,想反驳,但接触到皇甫嵩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太冷了,冷得像塞外的冰雪,多看一会儿都会冻伤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皇甫嵩走下点将台,在队列中穿行,“想贼众势大,想刀剑无眼,想万一死了,家里老婆孩子谁养。”
他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停下。士兵最多十八岁,脸颊还有绒毛,握着长矛的手在抖。
“你怕死吗?”皇甫嵩问。
年轻士兵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怕死很正常。”皇甫嵩说,“我也怕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皇甫嵩怕死?这位十五岁从军,在凉州和羌人血战过三十七场,身上有二十一处伤疤的老将,怕死?
“但我更怕一件事。”皇甫嵩转过身,重新走上点将台,“我怕我死了,我守卫的东西也跟着死了。我怕洛阳变成第二个巨鹿,怕未央宫前也烧起地契的火,怕你们的妻女也被逼着吃观音土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刀锋出鞘:
“怕你们今天站在这里发抖,明天就跪在贼人面前求饶!”
校场死寂。
“所以,”皇甫嵩拔剑,剑尖指向东方——巨鹿的方向,“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。第一,像个爷们儿一样拿起刀,跟我去剿贼,可能会死,但死得像个汉子。第二——”
他剑尖一转,指向校场出口:
“放下兵器,脱了铠甲,滚回家去。我不拦你,也不治你的罪。但从此以后,别说你是北军的人,别说你吃过皇粮,别说你祖上出过什么英雄——你不配。”
风刮过校场,卷起尘土。五千人,没有一个人动。
“很好。”皇甫嵩收剑入鞘,“既然都不走,那就按我的规矩来。我的规矩很简单:违令者,斩;怯战者,斩;扰民者,斩。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“斩”字,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砸得人心里发颤。
“现在,第一件事。”皇甫嵩指了指校场边缘,那里跪着三个人,被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布团,“这三个人,昨夜轮值时擅离职守,去城中嫖妓。按军法,当斩。”
校场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擅离职守是重罪,但一般也就打几十军棍,罚几个月饷,直接斩首……太狠了。
“将军!”一个中年军官忍不住站出来,“他们……他们是王司徒的侄儿……”
“王司徒?”皇甫嵩挑眉,“王允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皇甫嵩淡淡地说,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何况几个侄儿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三个刀斧手上前,拔掉犯人嘴里的布团。三个人立刻哭嚎起来:
“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
“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“我叔父是王允!你不能杀我——!”
最后一个“我”字还没说完,刀光闪过。
三颗人头落地,滚了几滚,停在尘埃里。血喷出老高,在黄土地上洇开三朵刺目的红花。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有些新兵已经吐了,但不敢出声,只能捂着嘴干呕。
皇甫嵩看都没看那三具尸体,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:
“还有谁,想试试我的刀快不快?”
没人敢应声。
“那么,”皇甫嵩转身,走向营帐,“休整一日,明日开拔。目标——巨鹿。”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补充了一句:
“对了,那三个人的抚恤金,照发。每人二十贯,送去他们家。就说——他们是为国捐躯,战死沙场。”
说完,他撩开帐帘,进去了。
校场上,五千北军还站在原地,像五千尊泥塑木雕。阳光照在那三滩血上,血还没干,反射着暗红色的光。
不知谁先开始的,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盔甲,有人开始磨刀,有人默默地擦拭弓弦。没有交谈,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机械的忙碌。
他们怕了。
不是怕黄巾贼,是怕台上那个瘦小的老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