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麦田戮战
就在这时,麦田深处响起了歌声。
不是战歌,是民谣。冀州一带最古老的《麦客谣》,讲的是麦客们离乡背井、给人割麦换口饭吃的故事。歌声苍凉嘶哑,由远及近,起初只有一两个人唱,渐渐变成几十人、几百人。
那些原本在割麦的三百黄巾军,此刻分散在麦田各处,一边后退,一边唱歌。他们唱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
“五月麦子黄啊——离了家——”
“东家不给饭啊——饿断肠——”
“老母病在床啊——无钱治——”
“小儿哭嚎啕啊——要爹娘——”
歌声钻进每个士兵的耳朵,钻进他们的心里。有人想起了家乡的老母亲,有人想起了饿死的妹妹,有人想起了自己当兵前,也是个麦客。
“不许听!”军官嘶吼,“放箭!放箭!”
弓箭手拉弓搭箭,但手在抖。他们瞄准的不是敌人,而是一个个站在麦田里、手无寸铁、唱着歌的农民。
“放!”
箭矢飞出,稀稀拉拉。大多数射偏了,插在麦田里。少数几支命中,中箭的黄巾军闷哼一声倒下,但歌声没有停,还活着的人继续唱,声音更大了。
“混账!”副将策马冲进麦田,挥刀砍翻一个唱歌的黄巾军,“给我杀!一个不留!”
骑兵开始冲锋。战马践踏麦田,也践踏那些木牌,践踏那些新坟。土包被踏平,破碗被踩碎,野花碾入泥中。
歌声终于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惨叫,是怒吼,是刀锋入肉的声音。
三百黄巾军,面对五千官军,结果毫无悬念。但他们没有溃逃,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反抗——用镰刀钩马腿,用锄头砸马头,用身体去撞,用牙齿去咬。
一个少年被骑兵的长矛刺穿胸膛,但他死死抓住矛杆,硬是把骑兵拽下马,然后用最后力气,一口咬在骑兵的喉咙上。
一个老汉被战马踏断了腿,他趴在地上,用断腿的血在泥土里写下一个字:恨。
一个妇人——她是三天前才加入黄巾的,丈夫饿死了,儿子被拉去修宫室累死了——她扑到一个落马的军官身上,没有武器,就用指甲抠,用牙咬,直到被后面的士兵一刀砍死。
麦田变成了屠宰场。金色的麦穗被血染红,被踩进泥里,和碎肉、断骨混在一起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麦秆的清香、还有泥土被翻开的腥气——一种诡异的、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。
皇甫嵩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握缰绳的手指节发白。他打过很多仗,杀过很多人,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——这不是战斗,是自杀式的献祭。那些黄巾军用生命在告诉他:你看,我们就是这样被逼到绝路的。
“将军!”斥候飞马来报,“两侧发现伏兵!人数不明,但不少于两千!”
果然。皇甫嵩抬眼看向麦田两侧的山坡。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人影,密密麻麻,都裹着黄巾。他们没有冲锋,就站在那里,沉默地看着麦田里的屠杀。
他们在等。等官军杀累,等士气低落,等——时机。
“传令,”皇甫嵩说,“骑兵撤出麦田,步兵结圆阵。弩手准备,敌军一旦冲锋,三段连射。”
“那麦田里的……”
“杀光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。骑兵开始后撤,步兵收缩成圆阵,弩手上前,张弩搭箭。
麦田里还活着的黄巾军已经不到五十人。他们浑身是血,大多带伤,但依然背靠背站着,围成一个圈。圈中央,是一个只剩半边脸的汉子——他叫赵大,是那三百人的头领。
“弟兄们,”赵大咧嘴笑了,露出带血的牙齿,“唱起来!”
他们又开始唱《麦客谣》。这一次,声音嘶哑、破碎,但异常响亮:
“五月麦子黄啊——离了家——”
“东家不给饭啊——饿断肠——”
弩手的手在抖。
“放箭!”军官嘶吼。
第一波箭雨飞出。十几个人倒下,歌声少了几個声音,但还活着的人继续唱。
第二波箭雨。又倒下十几个。
第三波箭雨过后,麦田里只剩下赵大一个人。他拄着一把断了的锄头,浑身插满了箭,像一只刺猬。但他还站着,还唱着:
“老母病在床啊——无钱治——”
“小儿哭嚎啕啊——”
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。歌声戛然而止。
赵大张着嘴,血从喉咙的窟窿里涌出来。他努力想发出声音,但只有嗬嗬的气流声。最后,他抬起头,看向城墙的方向——张角站在那里。
赵大笑了。他用尽最后力气,把断锄举过头顶,然后轰然倒地。
麦田里,再没有一个站着的黄巾军。
寂静。只有风穿过麦秆的声音,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,只有士兵粗重的喘息声。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那些举着火把的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全都呆呆地看着,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麦田,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。
然后,第一个哭声响起。是一个老妇人,她在尸体堆里认出了自己的儿子——那个被射穿喉咙的赵大。
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。城墙上响起一片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张角闭上了眼睛。
他掌心那道焦黑的痕迹在发烫,烫得像烧红的烙铁。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灼烧灵魂的炽热。三百条命,三百道怨念,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涌入了他的身体。他“看”见赵大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怨恨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。
“大哥……”张宝的声音在颤抖。
张角睁开眼。他的瞳孔深处,有暗红色的火苗在跳动。
“开城门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张宝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开城门。”张角重复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全军出击。”
“可是官军已经结阵,我们冲出去是送死——”
“我说,开城门。”
张宝看着大哥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恐惧。不是杀气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东西,像万载寒冰下的火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