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舍生取义
张梁一个一个应下,记在心里。虽然他知道,这些承诺,他可能一个都实现不了。
最后,轮到他自己。
“我啊,”他看着洞顶,那里有水滴凝结成的钟乳石,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,“就想死后,能跟我大哥、二哥埋在一起。不用棺材,不用墓碑,挖个坑,埋了就行。哦对了,把我左臂也埋进去——虽然早就烧没了,但意思到了。然后,在上面种棵树。等树长大了,能遮阴,能让赶路的人歇歇脚,就行。”
众人眼圈都红了。
“将军,”赵大哑声说,“您不会死。您得活着,带咱们的弟兄,建黄天。”
“黄天啊……”张梁喃喃自语,眼神恍惚了一瞬,像是看到了很远的东西,“我大哥说,黄天不是天,是人心。人心亮了,天就亮了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点人心,传下去。至于能不能亮……看后来人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好了,时辰差不多了。都去准备吧,把能带的武器都带上,箭矢集中给弓箭手。一个时辰后,山口集合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鱼贯而出。
洞里只剩下张梁一人。他走到寒潭边,蹲下身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伤痕累累,左眼因为烧伤几乎睁不开,右眼布满血丝,头发白了快一半——他才三十出头。
“大哥,”他轻声说,“我要来找你了。你在那边,等等我。等见了面,我给你讲讲,这一年,我都干了啥。虽然……虽然没干成啥大事,但至少,没给你丢人。”
水里倒影扭曲,荡开涟漪。他仿佛看见,水底深处,有张角的脸,在对他笑。还是三年前的样子,清瘦,儒雅,眼神温和但坚定。
“三弟,”幻影说,“辛苦了。”
张梁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,滴进水里,和水融为一体。
“不辛苦。大哥,下辈子,咱们还做兄弟。还造反,还建黄天。”
一个时辰后,鹰嘴崖。
三十多个孩子聚集在这里,最大的十三岁,最小的才五岁。他们穿着不合身的、补丁摞补丁的衣服,小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很亮,看着张梁,看着那些要送他们走的大人。
石头背着一个大包袱,里面是竹简、匕首、铜钱,还有一点干粮。他脸上还有泪痕,但眼神坚定了。
“都记住了吗?”张梁挨个摸孩子们的头,“出去后,听石头哥哥的话,不要跑,不要闹,有人问,就说家乡遭灾,去荆襄投亲。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孩子们齐声说,声音稚嫩,但很认真。
“好。”张梁直起身,对石头说,“走吧。记住我说的话: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石头重重点头,转身,带着孩子们,走进密道。十七个护送的人,也鱼贯而入。很快,密道口恢复了平静,只有瀑布的水声,轰鸣依旧。
张梁在崖边站了很久,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,才转身,走向山口。
那里,二十个老兵已经列队完毕。虽然只有二十人,但站得笔直,像二十杆标枪。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:缺了口的刀,磨秃的枪,自制的弓弩,还有几个背着火药包——那是最后的家当。
“将军,”赵大咧嘴笑,“都准备好了。就等您下令了。”
张梁走到队伍前,一个个看过去。每个人都挺着胸,眼神决绝。他忽然想起巨鹿起兵那天,大哥站在高台上,下面也是这样的眼神,但那时是几万人,是希望,是热血。现在是二十人,是绝望,是悲壮。
但本质上,是一样的:都是不想跪着活的人。
“弟兄们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,“今天这一仗,不是为了赢——赢不了。是为了让那些孩子,能活着出去。是为了让太平道的火种,能传下去。所以,咱们的任务,不是杀敌,是拖。拖得越久,孩子们走得越远。拖到天黑,拖到明天,拖到……拖不动为止。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咱们是太平军最后的人。今天,咱们要告诉那些官军,告诉这天下:黄巾军可以死,但‘黄天’死不了!因为人心不死,希望不灭!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公,还有压迫,就永远有人,会拿起刀,会喊出那八个字——”
他举起右手,嘶声怒吼:
“苍天已死——!”
二十个声音回应,山呼海啸:
“黄天当立——!”
“岁在甲子——!”
“天下大吉——!”
喊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漫天寒鸦。
然后,张梁拔出刀——那把很普通的铁刀,刃口都卷了,但握在他手里,像有千钧之重。
“出发!”
二十一人,像二十一头发疯的狼,扑向山口,扑向那三千西凉军,扑向死亡。
也扑向,他们坚守到最后的,那点人心里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