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渐入绝境

张角回到巨鹿城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他没有直接回城守府，而是去了城西的医营。张宁还在忙碌，三天前中箭的年轻军官已经能下床了，正在帮张宁递纱布。

看见张角进来，年轻军官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默默退到一边。

张角没看他，直接走到张宁身边:“宁妹，伤兵情况怎么样？”

“又死了十七个。”张宁眼圈红肿，显然哭过，“药彻底用完了。没有药，伤口感染控制不住，高烧的退不下来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，转过身去擦眼泪。

张角沉默。他走到一个伤兵床前。伤兵很年轻，可能还不到二十，胸口缠着绷带，但血已经渗出来，染红了大片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屋顶，眼神空洞。

“疼吗？”张角问。

伤兵缓缓转头，看着他，咧了咧嘴，想笑，但比哭还难看。

“将军……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他声音很轻，气若游丝，“我家……在赵家庄……村口有棵大槐树……我娘……我娘做的窝窝头……可香了……”

张角握住他的手。手很凉，像冰块。

“等你好了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
“回不去了……”伤兵眼神开始涣散，“我娘……去年就饿死了……我爹……修宫室累死了……就剩我一个……现在……我也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他的手忽然用力，死死抓住张角的手腕:

“将军……替我们……报仇……”

然后，手松了。

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屋顶，看着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。

张角慢慢抽出手，替他合上眼睛。然后站起身，看向满屋的伤兵。伤兵们也在看他，眼神里有期盼，有绝望，有麻木。

他们都等着药，等着活下去的希望。

但张角给不了。

他走出医营，站在冻雨里，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。雨点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
张宝追出来，给他披上一件蓑衣:“大哥，回去吧，别淋病了。”

张角没动。

“宝弟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说，我们做的这一切，到底值不值？”

张宝一愣:“大哥，你怎么……”

“今天又死了十七个。”张角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，“明天可能会死更多。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‘黄天’，死这么多人，让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，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……”

“大哥！”张宝急了，“你怎么能这么说！弟兄们跟着你，是因为信你！是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！”

“希望？”张角苦笑，“可我连药都给不了他们。”

两人沉默。冻雨淅淅沥沥，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。张角抬眼望去，看见城南方向亮起火光——不是城内的火光，是城外很远的地方，火光冲天，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。

“那是……”张宝脸色一变。

斥候飞马来报:“将军！不好了！官军……官军在烧村子！”

张角浑身一震。

他冲上城墙，放眼望去。只见城南二十里外，几个村庄同时燃起大火。火势极大，在雨夜里格外刺眼。隐约能听见哭喊声，顺风飘来，凄厉得像鬼哭。

“皇甫嵩……”张角咬牙，“坚壁清野。”

这是最毒的一招。不攻你城池，而是把你周围的村庄全烧了，把百姓全赶走或杀光，把庄稼全毁了。让你困在城里，断水断粮，等你自己饿死。

“将军！”又一个斥候冲上城墙，浑身湿透，脸上全是黑灰，“官军……官军见人就杀！赵家庄、李村、王屯……全烧了！老人孩子都不放过！”

张角死死抓着城墙砖，砖屑簌簌落下。

他能“看”见——不是用眼睛，是用《太平要术》赋予的感知。他看见大火中奔跑的人影，看见被长矛刺穿的老者，看见被扔进火堆的孩子，看见孕妇被开膛破肚，看见男人被砍下头颅挂在村口……

他还看见更远的地方，官军正在挖沟。不是护城河，是封锁沟——绕着巨鹿城挖一圈深沟，宽三丈，深两丈，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。这是要把巨鹿彻底困死，连只老鼠都跑不出去。

“大哥！”张宝眼睛红了，“我们杀出去！跟他们拼了！”

“拼？”张角缓缓转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张宝从未见过的疲惫，“怎么拼？我们只有三万多人，能打仗的不到五千。皇甫嵩有五万大军，而且援军还在源源不断赶来。拼光了，巨鹿城怎么办？城里这几万百姓怎么办？”

“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——”

“传令。”张角打断他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那平静下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，“打开城门，放难民进城。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
“可是粮食——”

“抢。”张角说，“抢官军的粮道，抢黑山军的存粮，抢一切能抢的粮食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:

“还有，派人去找张牛角。告诉他，他的第二个条件，我答应了。”

张宝猛地抬头:“大哥！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”张角一字一句，“太平道的兵马，可以归他指挥。”

“可他是——”

“我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张角闭上眼，“但比起让百姓饿死，让伤兵无药可医，尊严算什么？原则算什么？”

他睁开眼，眼神已经变得冰冷坚硬:

“只要他能带我们打破包围，只要能救活城里这些人，我张角——愿意低头。”

张宝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去传令。

张角独自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火光。火光里，他似乎看见了父亲，看见了苏娘，看见了那些饿死的、病死的、被逼死的人。他们在火光里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没有责怪，只有理解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可能……要食言了。”

“我说过，我们要建立的新世界，不能有皇帝，不能有老爷。”

“但现在，为了活下去，我可能要先创造一个‘老爷’了。”

雨越下越大，火却越烧越旺。

火光和雨水交织在一起，把天地染成一片诡异的红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