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焚祖断脉
子时,暴雨突至。
不是渐渐下的,是突然间,像天漏了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。雨点砸在瓦片上,砸在水面上,砸在城墙上,声音大得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。
张角站在自家祖坟前。
说是祖坟,其实很简陋。一片山坡上,十几个土堆,最大的两个是他爹娘的,旁边小一点的是苏娘的。没有墓碑,只有木牌,木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张角手里拿着一个火把。火把在暴雨中艰难地燃烧,火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但就是不灭。
他身后站着张宝和张梁。张梁眼睛红肿,但表情平静——那是绝望到极点后的平静。
“大哥,”张宝低声说,“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
张角没回答。他走到苏娘坟前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那块木牌。木牌很凉,浸透了雨水。
“苏娘,”他轻声说,“对不起,我又要做一件……可能会让你失望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祖坟中央,那里有一棵老槐树——据说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,已经一百多年了,树干要三人合抱。
张角举起火把,看向张宝和张梁:
“宝弟,梁弟,过来。”
两兄弟走过去。
“跪下。”张角说。
他们跪下了,跪在泥泞里,跪在暴雨中。
“跟我念。”张角抬头,看着漆黑的夜空,雨水打在他脸上,他眼睛都不眨: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孝子孙张角、张宝、张梁,今日在此——”
两兄弟跟着念,声音在暴雨中破碎,但异常坚定:
“焚祖坟,断血脉,绝后路!”
“从此,世间再无张氏子孙,只有——”
“太平道天公将军张角!”
“地公将军张宝!”
“人公将军张梁!”
念完,张角把火把扔向祖坟。
火把落在干草上——那是他提前铺好的,虽然下着雨,但草上浇了油,遇火即燃。轰的一声,火焰冲天而起,在暴雨中顽强地燃烧。
火光照亮了祖坟,照亮了那些土堆,照亮了那块写着苏娘名字的木牌。木牌在火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张角跪下了,和两个弟弟一起,对着燃烧的祖坟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撞在泥泞里,溅起泥水。
“爹,娘,苏娘,列祖列宗,”张角抬起头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“今日断此血脉,来日若黄天得立,我必以万千百姓为子孙,以太平盛世为香火!”
“若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嘶哑:
“若败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,也绝不后悔!”
火焰越烧越旺,在暴雨中扭曲、挣扎,像一头试图挣脱牢笼的野兽。
远处,巨鹿城里,号角吹响。
那是集结的号角。
突围,要开始了。
张角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祖坟,转身走向城门。
张宝和张梁跟着他。
三人消失在雨幕中。
身后,祖坟在暴雨和大火中,慢慢化为灰烬。
那些土堆塌了,木牌烧了,连那棵百年老槐树,也被火焰吞噬,在雨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,像垂死者的呻吟。
一切都烧干净了。
过去,亲情,退路。
从此,他们只有前路。
只有血与火的路。
城北,三里亭。
高览趴在泥泞里,浑身湿透。他透过雨幕,看着亭子里的情况。
亭子里有两个人,被绑在柱子上。一个是妇人,低着头,长发遮住了脸,但高览认得出,那是张梁的妻子秀娥。另一个是个小男孩,最多五六岁,哭累了,靠在柱子上睡着了。
亭子周围有十几个官军,都穿着蓑衣,拿着刀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高览数了数,又看了看地形。亭子在一条小路边,三面是水,只有一面能接近。但那一面,官军重点布防。
硬冲是送死。
他必须想办法。
他摸了摸怀里——那里有一包张宁给的药粉,说是能让人昏睡。但距离太远,洒不过去。
怎么办?
就在这时,亭子里忽然传来声音。
是一个军官,走到秀娥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脸。
“小娘子,别怪我们心狠。要怪,就怪你嫁给了反贼。”
秀娥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哟,还挺倔。”军官笑了,“不过我喜欢。等会儿张角要是不来,你就归我了。放心,我会好好‘照顾’你和你儿子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秀娥忽然啐了他一口。
口水混着血,吐在军官脸上。
军官脸色一沉,反手就是一耳光!
秀娥被打得头偏向一边,嘴角渗出血。但她还是没出声,只是转头,看向巨鹿城的方向。
那眼神,高览看得清楚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好像在说:来吧,杀了我们。但你们杀不完所有人。
军官被这眼神激怒了,拔出刀:
“妈的,敬酒不吃吃罚酒!老子现在就——”
“将军!”
一个士兵忽然指着远处:“看!火!”
所有人都看向巨鹿城方向。只见城中某处,燃起冲天大火,即使在暴雨中,也清晰可见。
那是祖坟的方向。
高览心里一紧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而就在这一瞬间,秀娥忽然动了。
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——其实不是挣脱,是她用藏在袖子里的碎瓷片,一点点磨断的。她猛地扑向军官,不是要杀人,而是抢他腰间的刀!
军官猝不及防,刀被她抢了过去。但她没砍军官,而是转身,冲向柱子上的小宝!
“小宝!”她嘶喊,“闭上眼睛!”
小宝惊醒,看着娘亲冲过来,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秀娥举起刀,却不是砍向绑住儿子的绳索,而是——刺向自己的胸口!
她要自杀!
只有这样,张梁才不会来救她。
只有这样,黄巾军才不会中计。
“娘——!”小宝尖叫。
刀尖已经刺破衣衫,刺破皮肤。
但就在这一刹那,一支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中秀娥的手腕!
“啊!”秀娥痛呼,刀脱手飞出。
箭是从亭子外的黑暗中射来的。高览猛地转头,看见雨幕中,一个白影如鬼魅般掠来!
是那个白袍小将!
他来了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