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暗地下毒手
回村的路上,张角遇到了那孩子。
孩子约莫五六岁,躺在村口老槐树下,浑身滚烫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周围聚了几个村民,都摇头叹气。
“是伤寒,没救了。”
“他爹上月刚被埋,娘跟人跑了,命苦啊。”
“王老爷说这病传染,让扔到乱葬岗去……”
张角拨开人群蹲下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。热度烫手,嘴唇已经发紫。按照他从前的医术,确实没救了。但现在——
他闭上眼,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段文字:“热毒入心,当以甘泉合朱砂书‘清’字于额,辅以青蒿、黄芩……”
没有朱砂,也没有青蒿。张角睁开眼,四下看了看,起身从槐树上折下一根带嫩芽的枝条,又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面,用手指——刚刚在洞穴里被岩石割破、还没完全愈合的手指——在地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。
不是字,更像一组纠缠的线条。画完最后一笔时,他指尖的血液渗入泥土,那些线条忽然微微一亮。他迅速用槐枝蘸了旁边水洼里积的雨水,在孩子额头写下一个“清”字。
雨水混着他指尖残余的血迹,在孩子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。围观的村民发出低呼,有人想上前阻拦,被张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让人不敢直视。
写完后,张角握住孩子的手腕。他“看”到孩子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毒,像野马般在经脉里奔腾。他依照脑海中的指引,将一股极细微的、清凉的气息从自己指尖渡过去——那是竹简灌注进他体内的东西,他说不清是什么,只觉得像山涧最冷的水。
孩子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,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围观的人连连后退,以为要断气了。但几息之后,抽搐停了,孩子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嘴唇渐渐恢复血色。
又过了约半炷香时间,孩子眼皮颤动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活了!真活了!”
“张角,你、你这是仙术啊!”
“神仙显灵了!神仙显灵了!”
张角没理会那些惊呼。他扶起孩子,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,然后背起药篓,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向王家大宅。
路上经过苏娘的坟——现在已经是一片平地,连个土堆都没留下,王家的粮仓地基已经打好,几个工匠正在夯土。张角脚步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,里面是苏娘的坟头土。
他蹲下身,把土洒在原本坟头的位置。
“苏娘,”他低声说,“我找到路子了。”
王胥看到那半篓杜仲时,眉毛挑得老高。
“就这些?”他用脚尖踢了踢竹篓。
“山里雪没化,只能找到这些。”张角垂着眼,“但老爷的腰痛,我能治。”
王胥眯起眼:“你?”
“今日在村口,我救活了一个伤寒的孩子。”张角抬起头,直视王胥,“用的不是寻常药石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王胥抚着腰间玉带,忽然笑了:“行啊,那你给老爷看看。看好了,赏你三斗粟米。看不好——”他笑容一收,“你这耽误老爷病情的罪过,可就不是一只手能抵的了。”
张角让王胥趴在榻上,褪去上衣。他“看”到王胥腰椎处盘踞着一团灰黑色的气——那不是实病,而是长期纵欲、饮食无度累积的浊气。按照竹简所载,这种气需要以特殊手法疏导,辅以符咒固本。
但张角不打算那么做。
他假意按摩,指尖却暗中勾勒出另一个符号——不是疏导,而是固结。那团灰气被他强行压进腰椎更深处的骨髓,表面症状会暂时缓解,但三个月后,浊气爆发,王胥会从腰部开始溃烂,无药可医。
“好了。”半炷香后,张角收手。
王胥翻身坐起,活动了一下腰,脸上露出惊讶:“还真灵了!”他下榻走了几步,往常的酸胀感消失无踪,“好!赏!管家,给张角取——不,”他眼珠一转,“张角啊,你有这本事,待在村里可惜了。老爷我在郡城里有个药铺,缺个坐堂大夫,你去,每月给你……一石粟米,如何?”
这是招揽,也是控制。王胥不傻,这种能人,要么收为己用,要么趁早除掉。
张角深深躬身:“谢老爷抬爱。但草民妻子新丧,想在村里守满七七。”
王胥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又笑了:“孝心可嘉。行,那七七之后再说。”他挥挥手,“领赏去吧。”
张角退出来,手里多了一小袋粟米。走在村中小路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几个村民看到他,远远就避开了,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和恐惧。
他不在乎。
回到自家那个已经半塌的茅屋,张角坐在门槛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。天色暗下来,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。他仰头望着星空,竹简里的星象知识自动浮现:紫微晦暗,荧惑守心,太白经天……全是凶兆。
但他真正在看的,是那些星辰之间更深邃的黑暗。
“苍天已死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这四个字不是诅咒,不是预言,而是一个事实。他透过竹简赋予的“眼睛”,看到了这个王朝的气数——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树,外表还枝繁叶茂,内里已经朽烂流脓。蝗灾、旱灾、瘟疫,都不是天灾,而是这棵将死之树散发的尸臭。
他起身进屋,在墙角一堆杂物里翻找出半截蜡烛、一方破砚、一支秃笔。没有纸,他撕下一块还算完整的窗纸铺在破桌上。磨墨,提笔,蘸饱了墨汁。
笔尖悬在纸上,颤抖。
他想起洞穴里那个声音说的话:“看了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是的,回不去了。从他看懂那些文字的那一刻起,从他救活那个孩子的那一刻起,从他向王胥体内种下那道符咒的那一刻起。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攒钱买棺木的张角了。
笔尖落下。
“苍天已死。”
四个大字,墨迹淋漓,在昏黄的烛光下像四道狰狞的伤口。
写完后,他吹灭蜡烛,坐在黑暗里。茅屋外风声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远处王家大宅灯火通明,隐隐有丝竹声传来——王胥今晚宴请县里的督邮。
张角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那卷竹简自动展开,更多的文字浮现出来。如何聚气,如何画符,如何观人运数,如何布阵行军……还有最重要的,如何让那些和他一样的蝼蚁,长出獠牙。
“黄天当立。”他在黑暗中轻声补完后半句。
窗纸上的四个字,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刻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。
像沉睡的火种,等风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