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追兵紧逼
一条小船,从黑暗中缓缓驶来。船很小,最多能坐五六个人。摇橹的是个老头,穿着破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渔灯,灯在江风中摇曳,把老头佝偻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像一只巨大的、畸形的怪物。
船在离岸十步处停下。老头抬起头,斗笠下是一张布满皱纹、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。他眯着眼,看着岸上的人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:
“过江?”
张宁没回答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一人十文,小孩减半。”老头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不过看你们这样,也没钱。那……拿东西换。粮食,布匹,值钱的,都行。”
“我们没有钱,也没有东西。”张宁说。
“那不行。”老头摇头,开始摇橹,“没钱不过江,这是规矩。”
眼看船要调头,断腿伤员急了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——是太平通宝,他珍藏了很久,一直舍不得用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行吗?”
老头停下橹,眯眼看了看铜钱,摇头:“不值钱。我要真钱,五铢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张宁拦住伤员,对老头说,“老人家,行行好,我们有人重伤,要过江求医。您行个方便,日后必当重谢。”
“重谢?”老头笑了,笑声很冷,“这年头,活人都谢不过来,还等日后?你们是逃犯吧?北边在打仗,南边在抓人,我这条船,载了你们,万一被官军抓住,就是杀头的罪。十文钱一条命,不贵。”
他说得在理。这世道,人命不值钱,十文钱,确实不贵。可他们连十文都没有。
眼看船要离开,张宁咬牙,从怀里掏出那卷《太平要术》残卷。竹简在火光照映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个,换我们过江。”
老头眼睛眯了眯,伸出手:“拿来看看。”
张宁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竹简递过去。老头接过,就着渔灯的光,展开看了几眼,眼神变了变。他不是不识字——渔夫识字很少见,但这老头显然认得,至少认得几个。
“这是……医书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会医术?”
“会一点。”
老头沉默了。他看看竹简,看看岸上这些人,特别是昏睡中的陈三,最后叹了口气,把竹简扔回给张宁。
“上船吧。医书我不要,但你们记住:过江后,往西走三十里,有个叫黑风渡的地方,那里有个姓孙的郎中,心善,或许能救这少年。就说……就说老渔头让你们去的。”
张宁愣住了:“您……”
“别废话,上船。”老头不耐烦地摆手,“快点,天快亮了,被巡江的官兵看见,咱们都得死。”
伤员们互相搀扶着,艰难地爬上船。船很小,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,吃水很深,老头摇橹摇得很吃力,但船还是缓缓离岸,驶向江心。
江面上风更大,浪更高。小船在风浪中颠簸,像一片随时会翻的叶子。张宁紧紧抱着陈三,另一只手抓着船舷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她回头看北岸,那里,火光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黑暗,像一张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嘴,要把他们吞没。
“姑娘,”老头忽然开口,声音在风浪中很模糊,“你们是……太平道的人吧?”
张宁浑身一僵,手摸向怀里的匕首。
“别紧张。”老头没回头,继续摇橹,“我儿子,以前也是太平道的。元和四年,死在广宗。他走之前,托人带回来一封信,说跟着张将军,分了地,娶了媳妇,过上了好日子。让我别担心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再没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
“我知道他死了。官军说,太平道是反贼,都该死。可我想不明白,我儿子就想种地,想过好日子,怎么就成反贼了?这世道,想当个人,有错吗?”
张宁沉默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这竹简,”老头继续说,“是张将军的吧?我儿子信里提过,说张将军有本天书,能救人。你拿着,好好用。救该救的人,做该做的事。别让我儿子……白死。”
船在风浪中艰难前行。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,山影,树林,还有零星的灯火——那是渔村,或者军营。
眼看离南岸还有百丈,忽然,岸上亮起无数火把!马蹄声,脚步声,呼喝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!是官军!他们埋伏在岸边,就等船靠岸!
“掉头!快掉头!”张宁嘶声喊。
但晚了。岸上响起弓弦声,箭矢如雨,射向小船!老头闷哼一声,肩头中箭,踉跄一下,但没倒,反而更用力地摇橹,让船加速靠岸!
“你们走!我拖住他们!”老头嘶吼,从船底抽出一把鱼叉,“记住,往西三十里,黑风渡,孙郎中!”
船冲上浅滩。张宁和伤员们跳下船,踩着冰冷的江水往岸上冲。岸上官军已经围上来,火把映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。
“反贼!一个都不许放跑!”
“杀——!”
短兵相接。伤员们虽然残废,但都是老兵,悍不畏死,用身体挡住官军,给张宁和陈三争取时间。但人太少了,很快就被淹没。断腿伤员被一刀砍倒,临死前还抱着一个官军的腿,嘶吼:“姑娘快跑——!”
张宁背着陈三,拼命往西跑。但背着人跑不快,眼看官军追上来——
“嗖!”
一支箭射来,射中她小腿!她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,陈三也滚出去老远。
几个官军围上来,火把照亮他们年轻但凶狠的脸。为首的军官,大约三十岁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骨划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。
“哟,还是个女人。”军官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长得还不赖。兄弟们,今晚有乐子了。”
士兵们哄笑,围上来。
张宁握着匕首,但手在抖。她不怕死,但怕受辱,怕陈三死在自己眼前。
“阿姐……”陈三醒了,看见这情景,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没力气。
“三儿,闭眼。”张宁轻声说,“别看。”
她举起匕首,对准自己心口——与其受辱,不如自尽。
但匕首还没刺下,那个军官忽然抬手:
“等等。”
他走到张宁面前,蹲下身,仔细看着她,又看看陈三,最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露出的那卷竹简上。
“你们是……太平道的?”
张宁咬着牙,不回答。
军官伸手,想拿竹简。张宁护住,眼神凶狠。
“别紧张。”军官收回手,站起身,对身后士兵说,“放了她们。”
士兵们愣住了。
“队长,她们是反贼……”
“我说,放了她们!”军官厉喝,拔刀,“谁再敢上前一步,老子砍了他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但不敢违抗,慢慢后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