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黑巾军
张牛角到巨鹿的那天,下着雨。
不是春雨绵绵那种,是秋末才有的、冷彻骨髓的冻雨。雨丝细密如针,刺透单薄的衣衫,扎进皮肉里。五千黑山军踏着泥泞的道路,从北面山口涌出来时,看起来不像一支军队,更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泥鬼。
他们不打旗号——黑山军的黑旗卷着,怕被雨淋坏。但每个人额头上都裹着一条黑色的布,不是黄巾,是黑巾。布是用最糙的麻织的,染了三次才染出这种沉郁的、吸尽所有光线的黑。在黑巾的映衬下,他们的脸显得格外苍白,眼神格外凶狠。
领头的是张牛角本人。
他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,马是抢来的西凉战马,比中原马高出一头。马背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,虎头搭在马颈上,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。张牛角本人更是惊人:身高九尺,膀大腰圆,赤裸的上身只披着一张熊皮,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,上面布满刀疤箭痕。最显眼的是他额头——那里纹着一只黑色的牛头,牛角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,随着他说话咀嚼,牛角的纹路会微微扭动,像活的一样。
他没有直接进城,而是在城外三里扎营。营地选在一片高岗上,背靠山壁,易守难攻。帐篷是黑色的,和大地融为一体,只有炊烟升起时,才能隐约看见营地的轮廓。
“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呢。”张宝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黑山军营,脸色阴沉。
张角没说话。他左手藏在袖子里,右手扶着冰冷的城墙砖。冻雨打在他脸上,他连眼睛都不眨。
“大哥,”张梁压低声音,“张牛角派人传话,说……说要你亲自去他营中赴宴。”
“宴无好宴。”张宝冷哼,“我看他是想效仿鸿门宴,把大哥扣下,吞了咱们的兵马。”
“去。”张角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大哥!”
“必须去。”张角转身下城墙,“黑山军五千精锐,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助力。若连面都不敢见,还谈什么合作?”
“我陪你去!”张宝追上来。
“不,你守城。”张角停下脚步,看着两个弟弟,“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,你们立刻关闭城门,死守不出。记住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
张宝张梁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悲壮。
他们知道,大哥这一去,凶多吉少。
黑山军大营的主帐,比想象中简陋。
没有地毯,地上铺着干草。没有案几,只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当桌子。桌上摆着的也不是酒菜,而是一整只烤羊——羊是活的抓来的,烤得半生不熟,血水顺着焦黑的皮肉往下滴。酒是劣质的浊酒,装在粗糙的陶碗里,闻着就刺鼻。
张角走进帐篷时,张牛角正蹲在地上,用一把匕首割羊肉。他割下一大块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,骨头都不吐,咔嚓咔嚓直接嚼碎咽下去。
“坐。”张牛角头也不抬,指了指对面一块石头。
张角坐下。他身后站着两个黑山军的头目,都抱着膀子,眼神不善地盯着他。
“张角,”张牛角终于抬起头,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,“久仰大名啊。听说你会妖法,能呼风唤雨,起死回生?”
“略通皮毛。”张角平静地说。
“皮毛?”张牛角咧嘴笑了,露出沾着肉丝的黄牙,“麦田血战,三百人换四百官军,还让皇甫嵩那老小子吃了暗亏,这叫皮毛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张角面前。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像一堵墙压过来。张角坐着没动,仰头看着他。
“我直说了。”张牛角俯身,双手撑在石桌上,那张纹着牛头的脸离张角只有一尺,“黑山军五千兄弟,可以帮你守巨鹿,可以帮你打官军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巨鹿城破之后,府库钱粮,我要七成。”
张角点头:“可以。太平道不求财,只求生路。”
“第二,”张牛角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,“你的人,归我指挥。打仗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
张角沉默片刻:“太平道的兄弟,只听我的号令。”
“那就没得谈了。”张牛角直起身,冷笑,“我带着五千兄弟来,不是来给你当狗的。要么听我的,要么——各走各路。”
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紧张。两个头目手按刀柄,眼神像狼。
张角缓缓起身。他身材比张牛角矮一头,瘦一圈,但站在那里,气场丝毫不弱。
“牛角兄,”他说,“你可知我们为何而战?”
“为何?为吃饱饭,为有钱花,为不当狗!”张牛角哈哈大笑,“难不成你真信那套‘黄天当立、天下大吉’的鬼话?”
“我信。”张角说,声音不大,但异常坚定,“若只为吃饱饭,太平道和土匪何异?若只为不当狗,今日你当老大,明日换个人当老大,底下兄弟不还是狗?”
张牛角的笑容收敛了。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我们要建的,是一个没有皇帝、没有老爷、人人有田种、人人有饭吃的世道。”张角一字一句,“这不是换个人当皇帝那么简单,是彻底换一套规矩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张牛角爆发出更大的笑声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,“张角啊张角,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这天下,从三皇五帝到现在,什么时候不是皇帝老子说了算?什么时候不是强者为王?你想换规矩?你凭什么?”
他猛地收住笑,眼神变得冰冷:
“就凭你手里那本破书?就凭你那点妖法?我告诉你,这世道从来只认拳头!谁的拳头大,谁说了算!你那一套,哄哄那些泥腿子还行,别拿来糊弄我!”
张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帐篷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外面冻雨敲打帐布的沙沙声。
“所以,”张角终于开口,“你要的,不是黄天当立,是你张牛角当立?”
“是又如何?”张牛角毫不掩饰,“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。他刘家能坐四百年江山,凭什么我张家不能坐?”
“凭你视人命如草芥。”张角说,“凭你只想当皇帝,不想救苍生。”
“救苍生?”张牛角嗤笑,“苍生需要你救?他们只需要一个够狠的老大,带他们抢钱抢粮抢女人!你看看我这五千兄弟,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上的山?他们跟着我,是因为我能带他们吃肉,不是听你念经!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没必要继续了。
张角转身要走。张牛角在身后说:
“张角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要么带着你的人马投奔我,要么——咱们战场上见。”
张角停下脚步,没回头:
“牛角兄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“怕死?”
“不。”张角说,“我最怕的,是我们还没推翻皇帝,自己就先变成了皇帝。”
他撩开帐帘,走进冰冷的雨中。
张牛角盯着晃动的帐帘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旁边一个头目凑过来:
“大头领,要不要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张牛角摇头:“现在杀他,太平道那几万人会跟我们拼命。等他们和官军拼得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手,一举两得。”
他坐回石凳上,继续割羊肉,割着割着,忽然狠狠一刀剁在石桌上,火星四溅。
“人人有田种,人人有饭吃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讥讽,“做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