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闭关入定
广宗城头,第十日傍晚。
张角坚持要上城墙看看。张宁和程志远拗不过他,只好用担架把他抬上去。
城墙很高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张角躺在担架上,盖着毛皮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,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,井底还有最后一点水光。
他看向城外。八万官军的营寨,像一片黑色的森林,把广宗城团团围住。营寨里炊烟袅袅,那是他们在做饭。而城里,已经三天没升起炊烟了。
“百姓……还有吃的吗?”他问。
程志远摇头:“树皮剥光了,老鼠抓完了,昨天……昨天北城又发现一家,全家饿死了。”
张角闭上眼睛。片刻后,他睁开,对程志远说:
“扶我起来。”
“将军,您不能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张角重复,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。
程志远咬牙,和张宁一起,把他扶起来,靠坐在垛口上。他很轻,轻得像一具空壳,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“把我的道袍……拿来。”他说。
张宁从包袱里取出那件黄色的道袍——是苏娘生前给他缝的,粗布,染成土黄色,洗得发白,袖口、衣摆都磨破了,打着补丁。但她绣工好,在胸前用红线绣了个“太平”二字,针脚细密,像两只小小的蝴蝶。
张角穿上道袍。很宽大,空荡荡的,像挂在竹竿上。他理了理衣襟,看向城内。
城里的百姓,听说天公将军上了城墙,都从藏身处走出来,聚集在城墙下。他们很瘦,很脏,眼神麻木,但都仰着头,看着他。
张角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开口:
“乡亲们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奇异地传遍了全城。不是用内力,是用最后一点生命力,把声音送到每个人耳边。
“我张角……对不住你们。”
百姓们愣住了。
“我把你们从老家带出来,说跟着我,有地种,有饭吃,能堂堂正正地活。”张角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,但很清晰,“可现在,地没了,粮没了,家没了,亲人死了。你们跟着我,没享到福,只受了苦。”
他顿了顿,咳了两声,咳出黑色的血沫,溅在黄色的道袍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墨梅。他擦都不擦,继续说:
“所以今天,我要说最后几句话。说完,你们是降是走是死,我不拦着。但在这之前,听我说完。”
全城寂静。只有风声,和他嘶哑的声音。
“我造反,不是为当皇帝,不是为封侯拜将。我造反,是因为这世道烂透了,不推倒重来,所有人都得烂在里面。”
“你们种的地,打下的粮食,凭什么大半要交给那些不干活的老爷?你们生的孩子,凭什么生下来就是奴隶,就是佃户,就是牛马?你们辛苦一辈子,凭什么老了病了,只能等死,连口薄棺材都没有?”
“这不公平!”
最后三个字,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,脖子上青筋暴起,又咳出一大口血。道袍前襟,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,黄巾浸血,变成暗红色,像凝固的晚霞。
“但光喊不公平,没用。”他喘息着,声音弱了下去,“得有刀,得拼命,得用血,把这吃人的规矩砸烂。这条路,我走了,走错了,走绝了。我对不起那些死在这条路上的弟兄,对不起你们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天空阴沉,像要下雪。
“但我还是想说……这条路,得有人走。今天我倒下了,明天还会有别人站起来。今天广宗破了,明天还会有别的城,别的村,别的人,拿起刀,说:这世道不对,得改。”
“因为人,不是牲口。人,得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看向城下的百姓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那些麻木的、绝望的、但还活着的眼睛。
“所以,你们听好了:今天,你们可以降,可以走,可以死。但记住,你们是人,不是狗。活着,就像个人一样活。死了,也要像个人一样死。”
他顿了顿,用尽最后力气,嘶声喊出那八个字:
“苍天已死——黄天当立——!”
声音在寒风中飘散,像垂死者的叹息。
但城下,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:
“岁在甲子——天下大吉——!”
是一个老农,他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张角,泪流满面。
然后第二个声音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……
“岁在甲子——天下大吉——!”
“岁在甲子——天下大吉——!”
声音起初参差不齐,但越来越齐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洪流,在广宗城上空回荡,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城外官军的号角,压过了这乱世所有的喧嚣。
张角笑了。他靠在垛口上,看着城下那些流泪高喊的百姓,看着这片他守了十天、即将陷落的城池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想起苏娘,想起失踪的张宝,想起马元义,想起赵老栓,想起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。
他想,也许他错了。这条路,可能永远走不到头。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至少,他试过了。
至少,这些人,在饿死前,还在喊“天下大吉”。
这就够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呼吸越来越弱。
道袍上的血迹,在寒风中慢慢凝固,变成暗红色,像一朵凋零在雪地里的花。
而他的眼神,在彻底涣散前,还望着南方——那是荆襄的方向,是他永远到不了的“黄天”。
张宁忍住悲伤,按照张角入定前的吩咐,一边用假的张角替身尸体装棺下葬,一边把真的张角肉身用瓦罐封好,秘密藏在太行山老君洞的某个洞穴内,等待张角闭关复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