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死局难解

广宗城外三十里，野狼原。

这里原本是一片沃野，每年秋天麦浪翻滚，金黄铺到天际线。但现在，麦子早就被踩烂了，被血浸透了，被尸体压塌了。大地裸露着，像一块巨大的、生了烂疮的皮肤，处处是焦黑的坑洼、折断的兵器、和来不及掩埋的白骨。

张角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，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十万人。

这是他能集结的最后兵力。从巨鹿突围出来后，他带着残部一路转战，收拢被打散的黄巾军，吸纳活不下去的流民，终于在这里，在广宗，重新聚起了一支大军。

但和三个月前相比，这支大军已经不一样了。

巨鹿突围那一夜，死了太多人。张牛角的黑山军在乱军中倒戈——原来他早就和皇甫嵩暗中联络，答应里应外合，换一个“归顺朝廷、封侯拜将”的前程。若不是白袍小将突然杀出，救走秀娥和小宝，若不是高览拼死断后，张角可能已经死在乱军中了。

那一夜，张宝为了掩护大哥撤退，被乱箭射成重伤。倒地之前，他把张角推到马上，嘶吼:“走！活着！活着才能报仇！”

张角走了。他不能不走。他肩上有几万条命，有一个还没实现的承诺。

现在，张宝音讯全无。

张梁在那一夜也受了重伤，现在躺在后方的草棚里，高烧不退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。秀娥和小宝倒是救回来了，但秀娥手腕中箭，箭毒入体，张宁用尽办法，也只能暂时压制，治不了根。小宝受了惊吓，到现在还不会说话，只会睁着一双大眼睛，看着天空，看着火，看着血。

而张角自己……

他抬起左手。布条早就烧没了，现在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——那是一团凝固的、暗红色的火焰，勉强维持着手的形状，但五指已经不分彼此，指尖是跳动的火苗，掌心那个窟窿里，火焰旋转得越来越快，像一个小小的、愤怒的漩涡。

怨火已经侵蚀到他肘部。他整条左臂都不能动了，沉得像灌了铅，烫得像烧红的铁。夜里睡觉时，火焰会自己燃烧，烧掉被褥，烧穿床板，他不得不睡在土地上，周围三丈内不能有任何可燃物。

《太平要术》上说，这是“以身饲魔，以魂祭天”的代价。等火焰蔓延到心脏，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具被怨念驱使的躯壳，无喜无悲，无情无欲，只会杀戮，直到自己也被烧成灰烬。

他问过南华老仙——那个神秘的声音偶尔还会在他脑海里响起——有没有解救之法。

老仙说:“有。放下执念，散尽怨气，归隐山林，或可保一魂不灭。”

张角笑了。

放下？怎么放下？他放不下。

所以只能烧。

烧到自己成灰，烧到这世道重生。

“将军。”

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张角回头，看见高览走过来。年轻人脸上多了道疤，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，是巨鹿突围时留下的。但他眼神更坚定了，像淬过火的刀。

“官军到了。”高览说，“五万北军，由皇甫嵩亲自率领，在对面十里外扎营。另外，冀州、幽州的郡兵也在往这边赶，总数……可能超过八万。”

十万对十三万。

而且对方是训练有素、装备精良的正规军，己方是饥肠辘辘、兵器不全的农民军。

怎么看都是死局。

但张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早就麻木了。从烧掉祖坟那天起，他就知道，这条路走到最后，一定是绝路。

“弟兄们士气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“……”高览沉默片刻，“不太好。很多人饿了好几天了，兵器也缺，箭矢更是少得可怜。而且……而且有人在传，说将军你……”

“说我什么？”

“说你已经不是人了，是妖魔，是靠吸食人血活着的怪物。”高览低下头，“我抓了几个传谣的，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
张角笑了。笑声很轻，但高览听得毛骨悚然——那不是人的笑声，像风吹过空洞头骨的声音。

“他们没说错。”张角抬起左手，那团火焰在晨光中跳动，“看看这只手，看看我的脸——我还像人吗？”

高览看着他的脸。确实，张角的脸也变了。皮肤蜡黄，布满细密的龟裂纹路，像干旱的土地。眼睛深陷，瞳孔深处有两簇暗红色的火苗在跳。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竖纹，像闭着的第三只眼。

“但将军救了那么多人……”高览喃喃道。

“救？”张角摇头，“我谁也没救。跟着我的人，死的比活着的多。巨鹿城里的百姓，现在可能已经饿死一半了。我弟弟成了残废，我弟媳中了毒，我侄子成了哑巴——这就是我‘救’的结果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土坡下密密麻麻的营地。炊烟稀稀拉拉，很多人连生火的柴都没有，只能啃生麦粒，嚼草根。

“高览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后悔吗？后悔跟着我们造反？”

高览想了想，摇头:“不后悔。在官军里，我是条狗，主人让咬谁就咬谁。在这里……虽然可能会死，但至少死得像个人。”

“像个人……”张角重复着这三个字，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
他想起了苏娘。她临死前也说:“角哥，下辈子……我想当个人……堂堂正正地活……”

堂堂正正地活。

多简单的愿望。但对有些人来说，比登天还难。

“传令，”张角收回思绪，声音恢复了冰冷，“埋锅造饭，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，让弟兄们吃顿饱的。然后，集结，列阵。”

高览一愣:“将军，要主动出击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角打断他，“等郡兵合围，我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。趁现在还有一口气，杀出去，杀出一条血路——或者，轰轰烈烈地死。”

高览看着他的眼睛，从那两簇火苗里，看到了一种决绝的、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
他知道，劝不动了。

“是。”他行了个军礼，转身去传令。

张角独自站在土坡上，看着远处的官军营寨。营寨里旌旗招展，战马嘶鸣，号角声此起彼伏。

那是秩序，是权威，是四百年汉室最后的体面。

而自己这边，是混乱，是饥饿，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疯子。

疯子对体面。

谁会赢？

张角不知道。他也不在乎了。

他只知道，今天，他要说一些话。一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