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地公将军英勇
傍晚,南门终于破了。
不是被攻破的,是守军自己打开的。张梁下令开门,放官军进来——他要让更多的官军进城,进到火药覆盖的区域。
城门打开,西凉军如潮水般涌入。他们以为守军崩溃了,欢呼着,争抢着进城,争抢着“平叛”的功劳。但很快,他们发现不对劲。
城里太安静了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,像一座死城。只有零星的箭矢从暗处射来,射倒几个冒进的士兵。
“有埋伏!”军官厉喝,“结阵!小心——”
话没说完,街道两侧的房屋里,忽然冲出无数人影!是守军,他们没在城墙上等死,而是埋伏在城里,打巷战!
狭窄的街道成了修罗场。守军熟悉地形,利用房屋、小巷、废墟,神出鬼没地袭击官军。官军人多,但施展不开,经常被小股守军分割、包围、歼灭。
但人数差距太大了。守军每杀一个官军,自己就要死两三个。战斗从傍晚打到入夜,守军越来越少,活动范围越来越小,最后被压缩到城中心的府衙一带。
张梁带着最后几百人,守在府衙前的广场上。广场中央堆着柴堆,柴堆上插着那面“太平”大旗。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最后的呐喊。
四周,官军举着火把,层层围困,水泄不通。
皇甫嵩策马出阵,来到阵前。他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更多是敌人的。他看着张梁,看着那面旗,眼神里有敬佩,有悲哀,也有一丝释然。
“张梁,降了吧。”他说,“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。再打下去,只是无谓的牺牲。”
张梁拄着刀,站在旗下。他左臂空袖飘荡,右臂满是伤口,脸上、身上全是血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皇甫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知道我大哥临死前,最后说的是什么吗?”
皇甫嵩摇头。
“他说,’人,得活得像个人’。”张梁笑了,笑得很惨淡,“可这世道,不让人活得像个人。所以我们要造反,要砸烂这世道。我们失败了,但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四周那些还站着的弟兄——不到两百人,个个带伤,但眼神凶悍,像一群濒死的狼。
“今天,我们就要死在这儿了。但我要告诉你,皇甫嵩:你杀得完我们,杀不完人心里的那点念想。今天有张角张宝张梁,明天就会有李角王角赵角。只要这世道还吃人,就永远有人,会拿起刀,会喊出那八个字——”
他用尽最后力气,嘶声怒吼:
“苍天已死——黄天当立——!”
两百个声音回应,嘶哑,破碎,但震天动地:
“岁在甲子——天下大吉——!”
吼声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皇甫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,眼神变得冰冷。
“放箭。”
箭雨落下。
张梁没躲,也没挡。他张开双臂,像要拥抱什么,仰头看着夜空。夜空很黑,没有星星,但在他眼里,仿佛看见了大哥,看见了二哥,看见了所有先走一步的弟兄。他们在天上看着他,对他笑,对他招手。
“大哥,二哥,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
箭矢穿透他的身体。一箭,两箭,三箭……他晃了晃,没倒,伸手抓住了旗杆。旗杆很凉,但在他手里,像有温度。
他用最后一点力气,把旗杆插进柴堆。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——早就准备好的,吹亮,扔向柴堆。
柴堆泼了油,遇火即燃。“轰”的一声,火焰冲天而起,吞没了那面旗,也吞没了他的身体。
火光中,他仿佛看见了很多东西:巨鹿的麦田,广宗的城墙,下曲阳的百姓,真定城头的兄弟。最后,他看见了一片金黄色的原野,原野上麦浪滚滚,百姓在田里劳作,孩子在奔跑嬉戏,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
那是大哥说的“黄天”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笑了,笑得很安详。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柴堆熊熊燃烧,照亮了半个真定城。守军最后的抵抗结束了,还活着的不到五十人,被官军团团围住。
唐周也在其中。他浑身是血,左臂断了,用布条草草捆着,但右手还握着一把刀,刀上血迹斑斑。
“降不降?”一个军官喝问。
唐周笑了,看向柴堆的方向。张梁的尸体在火中燃烧,但旗杆还立着,旗虽然烧着了,但“太平”二字,在火光中依然清晰。
“让我为黄天,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他嘶声说,然后转身,冲向府衙!那里,是火药引信的总枢纽!
“拦住他!”军官厉吼。
但晚了。唐周冲进府衙,用尽最后力气,一刀砍断了总引信的挡板!然后,他掏出那枚太平通宝,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!
“嗤——”
引信燃烧,火星顺着导火索,窜向四面八方,窜向全城埋设火药的点!
“快撤——!”军官脸色大变,嘶声大吼。
但来不及了。
“轰轰轰轰轰——!!!!!”
连环爆炸,从真定城各个角落同时爆发!火光冲天,地动山摇,房屋成片倒塌,街道炸出深坑,进城的官军被炸得人仰马翻,死伤无数!
爆炸持续了将近一刻钟。等爆炸停歇,真定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。三分之一的城区被炸平,剩下的也大半损毁。进城的五千官军,死伤过半。
皇甫嵩在城外,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,看着变成废墟的城池,脸色惨白,久久不语。
他赢了,但赢得比输还难受。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问,“追不追那些逃走的百姓?”
皇甫嵩沉默良久,摇头。
“放他们走。这是我答应张梁的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传令下去:厚葬张梁,还有那些战死的黄巾军。立块碑,就写……写‘真定守军之墓’。”
“可是将军,他们是反贼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“是……”
队伍默默收拾残局。大火烧了一夜,到天亮时才渐渐熄灭。
废墟中,那面“太平”大旗的残骸,还在冒着青烟。旗杆烧成了焦炭,但插旗的位置,土地焦黑,像一块永久的伤疤。
而更远处,南方官道上,逃走的百姓已经走出了三十里。他们听见了真定方向的爆炸声,看见了冲天的火光,知道留下的人,已经死了。
陈三——那个从下曲阳逃出来的少年,现在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。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真定方向,看了很久,然后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身后,几千百姓也跟着跪下,磕头。
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、沉重的沉默。
然后陈三站起身,擦干眼泪,握紧手中那把“太平”刀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继续往南。去荆襄,去找张宁将军。告诉她们,真定城的弟兄,没给太平道丢人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像一条蜿蜒的长蛇,艰难地,但坚定地,走向南方,走向那个渺茫的、但依然存在的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