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决意突围
帐篷里,太平道的头目们全都红了眼眶。黑山军的人,也有些动容。
张牛角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手里那枚铜印,烫手得很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落草为寇的原因——也是妻儿被杀。不同的是,他选择了报仇,杀光了仇人一家十八口,然后上山当了土匪。
他从未想过,还有另一种选择。
一种更痛苦,但也更……了不起的选择。
“张角,”张牛角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突围的时候,我分一队人,去三里亭那边佯攻,也许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张角打断他,“皇甫嵩不是傻子,佯攻没用。而且,一旦分兵,突围的成功率会更低。”
他看向地图,手指在北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:
“就按牛角兄说的,集中所有兵力,从北门突围。时间定在……明晚子时。”
“明晚?”张牛角皱眉,“太仓促了,弟兄们还没准备好——”
“必须明晚。”张角说,“明天是苏娘的忌日。三年前的明天,她死的。我想……让她看着我们,杀出一条生路。”
帐篷里再次沉默。
“好。”张牛角重重拍桌,“就明晚!老子打头阵!”
议事结束,头目们陆续离开。张梁还瘫坐在地上,张宝陪着他。
张角独自走出帐篷,走到城墙上。
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把水面染成暗红色,像一片巨大的血泊。
张角看着三里亭的方向——那里隐约能看见官军的营寨,旌旗招展。
秀娥和小宝,就在那里。
他能感觉到。不是猜的,是《太平要术》赋予他的感知——他能感觉到三里亭方向,有两道微弱的气息,一道熟悉,一道更熟悉。
他们还活着。
但也只是活着。
张角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水腥味,有尸臭味,有绝望的味道。
他想起苏娘死的那天。也是这样的傍晚,夕阳把屋子染红,苏娘躺在他怀里,呼吸越来越弱。她说:
“角哥……别哭……我就是……有点困……”
然后她就睡着了,再没醒来。
张角当时没哭。他只是抱着她,抱了一整夜,直到尸体僵硬,直到天亮。
然后他把她埋了,埋在他家祖坟旁边。没有棺材,只有一张草席。
埋完后,他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。第四天早上,他站起身,对着祖坟说:
“爹,娘,列祖列宗,对不住了。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张家的子孙。我要走的路,可能会让张家蒙羞,可能会让祖宗在地下不得安宁。”
“但我必须走。”
“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了,这世上就真的……一点光亮都没有了。”
现在,三年过去了。他走了很远的路,做了很多事,杀了很多该杀的人,也连累了很多不该死的人。
但他不后悔。
只是有时候,比如现在,他会觉得累。
累到骨头缝里,累到灵魂深处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张角回头,看见是那个年轻军官——张宁救活的那个。他已经完全康复了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黄巾军衣服,站在那里,眼神复杂。
“有事?”张角问。
年轻军官沉默片刻,忽然跪下:
“将军,让我去三里亭。”
张角一愣。
“我是官军出身,熟悉他们的布防。而且……而且我是孤儿,没爹没娘,死了也没人牵挂。”年轻军官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让我去试试,也许……能把梁将军的妻儿救出来。”
张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高览。”
“高览,”张角蹲下身,看着他,“你知道去了,很可能回不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去?”
高览想了想,说:“张姑娘救了我。她说,医者面前只有病人,没有敌人。我想……军人面前,是不是也应该只有百姓,没有敌我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
“而且,我妹妹在洛阳当宫女。如果有一天,黄巾军真的打到了洛阳,我希望……有人能像我救梁将军妻儿一样,救她。”
张角沉默了。
风吹过城墙,带来远处官军营寨的号角声。
“好。”张角终于说,“你去。但记住,救人是第二位的,活着回来是第一位的。如果事不可为,立刻撤。”
“是!”
高览起身,行了个军礼,转身跑下城墙。
张角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,微微松动了一点。
这世上,终究还是有好人的。
哪怕在黑暗里,也总有一两点萤火,倔强地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