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三千黄巾
巨鹿城外五十里,黑风岭。
这片丘陵地带长满了黑色的嶙峋怪石,风穿过石缝时会发出呜呜的悲鸣,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当地人说,这里是古战场,地下埋着十万尸骨,夜里常有磷火飘荡。但太平道的人不怕——三个月来,这里已经成了他们最大的秘密据点。
张角站在最高的一块黑石上,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三千人。
他们都穿着最破烂的麻衣,脚上是草鞋或干脆赤脚,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:锄头、镰刀、削尖的木棍、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。但每个人的额头上,都系着一条黄布。黄布是统一的土黄色,用茜草根染成,在昏暗的晨光中像一片沉默燃烧的火焰。
三千条黄巾,三千双眼睛,全都望着张角。
“苍天已死——”
张角的声音不大,却像有魔力,顺着风传遍整片山谷。
“黄天当立!”三千人齐声应和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。
“岁在甲子——”
“天下大吉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张角举起右手,山谷瞬间安静下来。他不需要嘶吼,不需要煽动,他只是站在那里,三千人就能为他安静,为他沸腾。
“还有七个月。”张角说,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七个月后的三月五日,是甲子年甲子日,天地气运转换之时。那一天,我们举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“青州、徐州、幽州、冀州、荆州、扬州、兖州、豫州——八州之地,三十六方,将同时揭竿而起。我们要夺粮仓、开武库、杀贪官、分田地。我们要让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人知道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山谷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缝的声音:
“泥腿子,也会咬人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,山谷爆发出压抑的怒吼。那不是欢呼,是积压了太久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懑。三千人举起手中的农具,黄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张宝站在张角左后方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张梁站在右后方,却皱着眉,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大哥,”操练间隙,张梁凑到张角身边,压低声音,“唐周今天没来。”
张角正在看几个年轻人练习结阵,闻言动作顿了顿:“去哪了?”
“说是老母病了,回家照看。”张梁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我昨天看见他从王胥家的后门出来……”
张角转过身,盯着张梁。张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——大哥的眼神越来越深了,像两口古井,表面平静,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“盯紧他。”张角只说了三个字。
唐周是三个月前主动投奔的。他说自己是个落第书生,屡试不第,对朝廷绝望,愿为太平道效死力。他识字,会算账,还能写一手好文章,很快就在教众里有了声望,甚至帮张角整理了部分《太平要术》的口诀,编成通俗易懂的歌谣。
但张角一直没让他接触核心。不是不信任,而是唐周身上有种东西——一种过于炽热的崇拜,像火,烧得太旺就容易失控。
“大哥,”张宝也走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,“冀州那边传信来了,黑山军的张燕愿意合作,但他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要‘天公将军’亲笔写的盟书,还要……一枚‘太平符’的原符。”
张角眯起眼。太平符分两种,一种是普通教众佩戴的三角符,由他画好模板,张宝张梁拓印分发;另一种是“原符”,必须他亲手用血混合朱砂绘制,内含一缕他的本源精气,不仅能辟邪护身,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佩戴者的生死和位置。
原符一共只做了三十六枚,对应三十六方大方,是最高信物。
“给他。”张角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,倒出一枚叠成六角形的黄符。符纸很旧了,边缘已经磨损,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欲滴,像刚流的血。
张宝接过符,小心收好:“那我这就去回信。”
“等等。”张角叫住他,“让信使带句话给张燕:黄巾不为称王,只为开太平。他若存了别的心思,这符会要他的命。”
张宝凛然应诺,转身离去。
张梁看着二哥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张角拍拍他的肩: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大哥,”张梁咬了咬牙,“我觉得……我们不该等七个月。现在官府已经开始察觉了,王胥那个老狗这几天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。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张角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三月五日,天地气运转枢,那是黄道吉日中的吉日。在那一天起事,能借天时之力,事半功倍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梁弟,”张角看着他,眼神缓和了些,“我知道你心急。但你看这三千人,他们大多没打过仗,没见过血。我们需要时间训练,需要时间联络各方,需要时间……让他们真正明白,我们为何而战。”
张梁低下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但他攥紧的拳头,暴露了内心的不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