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倘若通透,何须年轻
窗外的雨,又这样不紧不慢地落下来了。天色是那种恒久的、毫无希望的蟹壳青,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,也沉沉地压在我的眉梢。世界被这一张湿漉漉的灰网给罩住了,连同我的心绪,也一并被粘缠在其中,挣脱不开。这雨声,不是倾盆的痛快,也不是淅沥的温柔,只是无穷无尽的、单调的滴答,仿佛一个苍老的生命,在用残存的力气,数着所剩无几的时光。
“好想再年轻一次啊……”
这念头,近来总是不招自来,像一条冰冷的蛇,盘踞在心窍的最深处。可我的贪心,却又不止于此。我不要那懵懂无知的、空荡荡的年轻。我要的,是带着如今这颗被岁月浸透、被悲欢磨砺过的脑子,带着这一身说不上是财富还是负累的阅历,带着这一点点看透世情却又于事无补的“通透”,重新活过。
倘若真能如此,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?我大约会懂得珍惜那些夏夜的风,冬日的炉火,懂得凝视母亲尚未斑白的鬓角,懂得紧握那双后来终于松开的手。我会少说许多伤人的蠢话,少做许多追悔的错事。我会知道,哪一次的转身便是永诀,哪一句的承诺终成虚话。我会绕过那些泥泞的弯路,避开那些噬人的陷阱,将那一把最好的年华,像对待一颗稀世的明珠那般,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。
然而,这可能么?李商隐的句子无端地浮上心头: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是了,惘然。年轻的好处与坏处,都在这“惘然”二字里了。那时的我们,身在宝山而不自知,挥霍着如金的晨光,却以为未来漫长,尽可蹉跎。如今是不惘然了,事事都仿佛能看穿结局,可这看穿,又有什么趣味?它只像一剂凉透了的药,明知其苦,还得日日饮下。这大约便是“通透”的代价了,它让你清醒地站在人生的废墟上,看着往日的琼楼玉宇,一砖一瓦,是如何被自己亲手拆毁的。
我想起晏殊的词来: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”花是一定要落的,正如青春是一定要走的。那归来的燕子,纵有似曾相识的影,又哪里还是去年那一只?我们拥有的,不过是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轮廓,风一吹,就散了形迹。
这满腹的阅历,此刻掂量起来,竟不像金银,倒像是一身浸了水的旧棉袍,穿着沉,脱了冷。它们告诉我,哪些人值得交,哪些事不该做,哪些梦不必做。它们把我变成了一个“明白人”,却也同时抽走了我生命里最鲜活的、那股子不顾一切的浑劲与痴念。苏东坡说“人生识字忧患始”,我这般境况,怕是“人生阅世欢愉终”了。看得太清,前路便尽是荒烟蔓草,连一个可以自欺欺人的幻梦,也寻不着了。
雨,似乎更密了些。我推开窗,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衰败气息的凉意涌了进来。远处的高楼,亮起几点疏疏落落的灯火,每一盏灯下,想必都围着一圈我走不进去的热闹。而我的热闹,早已被这雨打风吹去。陆游有句诗,此刻读来,竟是字字戳心:“已是黄昏独自愁,更著风和雨。”
我这“愁”,不也正是这般境地么?人生的黄昏,独自一人,偏又逢上这无边无际的、精神的苦雨。
好想再年轻一次……这痴念,在胸腔里辗转千回,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,消散在这清冷的空气里。终究是回不去了。带着现在的脑子,现在的阅历,现在的通透,我不过是一个更清醒、也更痛苦的囚徒,被囚禁在“过去”这所无形的牢笼之中,日日观望着那段永不可及的、明媚的春光。
雨,还在下。不知疲倦地,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