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夜泊心岸
是的,我也曾那般渴望过完美。渴望一条毫无瑕疵的、笔直的轨迹,像古人追求的“圆魄上寒空,皆言四海同”那般圆满无缺。我将自己绷成一张满弓,瞄准着一个遥远而光辉的鹄的,日日夜夜,听得见筋骨呻吟的声音。然而,那支箭终究未能离弦,或是在中途便力竭坠地了。于是,便有了一种深沉的愧怍,觉得辜负了年少时灯下挥毫的那个影子。这愧疚,并不嚎啕,只是寂静地沉淀下来,成了杯底一层洗不去的沉渣。
今夜,这寂静是属於我一个人的。它不像年少时那种充满可能性的、轻快的静,而是一种饱含了重量的、完成了的静。我推开窗,远处城市的流光,像一片虚幻的、永不靠岸的渔火。忽然便记起苏轼的句子来: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
心中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,仿佛“啪”地一声,就此断了。不是为了认输,而是为了松绑。我们大多数人,究其一生,或许都成不了那只绝云气、负青天的鲲鹏;我们只是一只飞鸿,在茫茫雪原上偶然驻足,留下几个浅浅的趾爪印记,便又飞向不可知的远方。雪终会覆盖来路,而鸿雁的征途,本就不在回顾,而在前方。这痕迹,无关完美,只证明我曾真实地活过,体验过这片风雪。
这体验,便是全部的意义了。我想起陶渊明,他的人生演绎,在旁人看来怕是十足的“不完美”,他却能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。他体验了,便富足了。又如那江上的渔父,与屈原的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完美主义执着相较,他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”的随遇而安,何尝不是一种更深邃的智慧?水清有水清的体验,水浊有水浊的活法,生命不在固守一泓清泉,而在淌过每条河流。
风更凉了些,我掩上窗,将那片虚假的渔火关在外面。屋里的静,此刻显得愈发厚重而温暖了。我望着镜中那个不再年轻,眉眼间刻着风霜与倦意的男人,第一次,心中没有升起批判的念头。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个跋涉了许久的、疲惫的旅人。
我低声对他说:
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
那么,就在这人生的逆旅中,寻一个安静的角落,安然“泊”下吧。不是为了永远停歇,只是为了喘一口气,看一看此处的、哪怕荒凉的景色。完美,是一个眩目的、却是终年不化的雪顶,攀登它需要耗尽全部的热气与生机;而体验,是山脚下的溪流,是半山腰的野花,是身边这杯冷了又续、续了又冷的茶,是此刻窗外无边无际的、包容一切的黑夜。
我端起那杯茶,将杯底那些苦涩的沉渣,与微凉的茶水,一同缓缓饮下。喉间掠过一丝钝重的苦,但随即,一种奇异的、回甘的暖意,从身体的最深处,悄悄弥漫开来。
夜,的确深了。而明日,或许依旧无晴无雨,但那又如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