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欲将心事付瑶筝
窗外的雨,不紧不慢地敲着,像是谁在用钝刀子割着这无边的夜。我坐在这片昏茫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,一声,又一声,竟是这般沉,这般重。
都说男人该是座山。我也一直这般勉力撑着,让肩膀显得宽些,再宽些,好担起那些名之为“责任”的磐石。风来时,我挺着;雨骤时,我迎着。日子久了,连自己也恍惚觉得,筋骨便是铁打的,脊梁便是压不弯的。
可铁会锈,山也会蚀。便是在这人后独处的、卸下所有形容的片刻,那强撑起来的气力,忽然就散了,像一捧沙,从指缝里簌簌地流走,怎么也攥不住。于是,那个被紧紧压在心底的、几乎有些羞于承认的念头,便幽幽地浮了上来: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我也想,就那么一回,能有人为我遮风挡雨。
这念头是软的,带着一种可耻的温热。它一来,平日里那些坚硬的甲胄,便都成了累赘的、可笑的装饰。我也想能放心地交托出去,将这副担子,哪怕只是暂时地,从肩上卸下;也想能寻一处安稳的所在,不必再算计明日的风波,只需蜷着,像一只终于归港的舟。
这世上,谁不盼着个倚靠呢?我总想起那些奔波于途的古人,行役于苍茫天地间,那份孤寂,怕是与今人一般无二的。便如那被谪贬的东坡居士,纵有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旷达,行至水穷处,怕也有力竭之时。他笔下那句不甚为人传诵的句子,此刻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:“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”这茫然,不就是此刻的我么?空有一副躯壳,空有一腔无用的意气,四望之下,风雨如晦,竟不知该往何处去,又能向何处倚靠。
我也曾暗暗盼望着,能有一道目光,不必言语,便能看穿我这勉强的坚强;能有一双手,轻轻地落在我微颤的肩上,说一句:“累了,就歇歇罢。”可四下里,只有这雨声,冷冷地应答着我。墙壁上,只映着我独自一个的影子,那么瘦,那么孤单。
原来,这风雨,终究是要自己挨的。这长夜,也终究是要自己过的。说与谁听,都是一种奢侈的负担。
雨,仿佛下得更密了。我闭上眼,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片昏黯里。那点可怜的念想,便让它在这雨声中,自生,自灭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