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他人的孤岛
天光,是那种将明未明的、浑浊的灰。我坐在窗前,看楼下行色匆匆的人。他们都有一张模糊的脸,像水底晃动的倒影。每个人的步伐都那么确定,仿佛前方真有非去不可的地方,非见不可的人。
我曾多么自信,自信能读懂这些面孔背后的故事。那个低头疾走的年轻人,定是怯懦的;那对争吵的男女,爱情定是浅薄的;那个倚着豪车微笑的中年人,人生定是圆满的。我用自己有限的尺,去丈量他人无限的深渊。直到后来,轮到我成为被丈量的那一个。
那些轻飘飘的论断,像夏日的蚊蚋,嗡嗡地围过来。“他太冷漠了”,无人知晓我曾如何在深夜拥抱过破碎的誓言;“他不够努力”,无人看见我独自吞咽下多少失败的砂石。话语那么轻,落在身上,却像钝刀子割肉。我才恍然,自己从前掷出的,也是这般伤人的石子。
清人项鸿祚在《忆云词》中有一句,冷僻,却像一根针,直直刺入心底:
“百年原是客,孤愤岂能逃。”
我们在这人世间,都是暂住的客。各自揣着无法言说的“孤愤”,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。你以为的风轻云淡,或许是别人用尽力气维持的体面;你认定的矫揉造作,或许是他人唯一能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我又将目光投向窗外。那个“怯懦”的年轻人,或许正怀揣着家人的药费单;那对“浅薄”的男女,或许正为病榻上的父母心力交瘁;那个“圆满”的中年人,他的笑容背后,或许是一片情感的废墟。
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,远远望去,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风平浪静时,以为彼此相连;一旦风暴来临,才惊觉隔着最深最冷的海水。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踏上另一座岛,去感受那里的土壤是肥沃还是贫瘠,只能凭借自己岛上有限的植物,去想象别人的风景。
这想象,是何其傲慢,又何其浅薄。
茶又凉了。我端起杯子,没有喝。喉咙里堵着一种无声的歉意,为所有我曾轻率评判过的人生,也为所有正在评判着我的、看不见的目光。
天色,到底还是没有亮起来。它就这般固执地灰着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,蒙在所有事物之上。而我,只是这片灰色里,一个学会了沉默的,微不足道的注脚。
或许,不对他人的生命妄下断语,是我们在这孤独的旅程中,所能给予的,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温柔。
